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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旗帜
作者:我见青山多妩媚,更新时间:2007-1-29 7:49:00,完成字数:217920
 
 

 
龙战于野篇 第四十二章 锦帐密约
 
 
    第四十二章锦帐密约

    初春的杭州之夜,依然寒意料峭,室内却是红烛影动,暖意融融。

    暗香阁里,涂金缕花薰球悬垂在画梁下,不停的喷芳吐麝。繁丽精致的花纹在明亮的烛光下金辉银烁,袭袭香氲在锦帐绣屏间弥荡萦纡。

    窗外,夜风似乎越刮越猛,窗棂在风的侵袭下发出“咯咯”之声。司马晚晴略推开窗,稀薄的空气夹带着飞舞的雪花倏地扑面而来。点点冰凉细碎的打在她白皙剔透的脸上,久违的喜悦溜上心头。

    虽然在杭州过了近三年,她依然不喜欢这里温吞吞的冬天。没有凛冽的寒风,没有刺骨的冰水,没有铺天盖地的素色,没有天地间纯一的银装,又怎能算冬天?今年杭州一冬无雪,只让她更加怀念关外。

    没想到元宵刚过,今夜下起雪来。迎面袭来的冷,或许对江南女子来说,是避之不及,唯恐冻坏了,但对司马晚晴来说,却是心之所喜。

    她随手披了件湖色的夹衣,推门缓步出去。漫天雪花,在风中摇曳生姿,随风而舞。千万个白色小精灵,在空中、树枝间、屋顶上、湖面……纵情穿越起舞。更有些飘落在她的发际眉间,仿佛要和她融为一体。

    她纤纤素手,轻柔的扬起,手指到处,冰雪精灵们自然的让开一条路。再一挥手,周围的雪突然都向她手心聚集过来,瞬间团成一个大雪球。如此这般,不过几下,地上的雪在她内力控制之下,也凝成了雪堆。

    把手上的雪球放在雪堆上,手指自然而然的象小时候一样,要在雪球上做出眼睛嘴巴。

    手指戳进雪白中,和冰冷相互摩擦,熟悉的感觉让她一呆。许多年前,这个动作她做过许多次。只是,那时他在她身边,呵护照顾她。他总是在她小手冻得红通通时,一把将它拉过、握紧,或者放到自己怀里,用他的体温温暖她。

    四散飘舞的雪花环绕在她周围,恍惚间又回到四年前那个浪漫夜晚。那夜,在他的指挥下,无数个小星星也是这样闪烁舞蹈,在她眼前排成“我”、“爱”、“你”三个晶晶亮亮的字,绚烂美丽得象在梦境。

    可世事变幻,非她能料。就算他们曾经爱得至死不渝,甚至有一个可爱的儿子,她仍无法逃避真相。是他,杀了她的父亲兄长,占据了她家的烈云牧场。他是司马家不共戴天的仇人!就算怎样的深情,怎样的挚爱,她也不得不断然割舍。

    段喻寒,这三个字,让她爱得刻骨铭心,也恨得刻骨铭心。无论怎样,她都决心要他付出血的代价。

    司马晚晴一念及此,霍的掌势如刀,愤然劈出。霸道内力卷起的劲风,瞬时改变了周围雪花飘落的方向。凌空一抓,随意抛去,片片素白,顿时凝聚成团,“砰”的打入一丈外的树中。雪之轻,质之柔,此刻居然完全嵌进树干中,这情景实在匪夷所思。

    “好!”清越醇厚的声音突然自她身后响起。不知何时,她身后多了一个身披大麾的玄衣男子。他的神态孤傲如鹰,但此刻脱口而出的赞她,嘴角却有一丝笑意。

    司马晚晴微微一惊。她自然知道说话的人,正是此地圣武宫主人盛希贤,但深夜他这么无声无息的到来,她不曾料到。

    “擎天无上心法配合翻云覆雨手,武林三大世家之一的关外司马,武功确实不同凡响。”盛希贤发自内心的再次赞叹。她不过二十一岁,但适才那招可谓内功浑厚之极,只怕当今武林同龄人中,无人能出其右。

    司马晚晴矜持的一笑,“师兄过奖。”盛希贤是巴摩克的嫡传弟子,巴摩克又把“飞天羽化”的轻功身法传授给她,论起来,她和他也有同门之谊。

    “师妹对昨日的提议,考虑得如何?”盛希贤饶有趣味的看着她。他阅历美女无数,论容貌,她称不上第一。但不知怎的,他就喜欢看她纯净如天山雪莲的眉目,喜欢看她优雅典丽、矜持自傲,对他不理不睬的模样,甚至她唇边若有若无的一丝忧郁,也分外吸引他。

    “今日已晚,此事不如明日再说。”不论他和她说话时语气是何等温和,态度是何等自然可亲,她始终觉得他是个危险人物。他的提议,她虽有所动心,但还是没决定答应。

    盛希贤见她只着了秋天的夹衣,在风雪中愈显单薄,霍地把身上的黑色大麾解下,递向她。司马晚晴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虽然住在这里近三年,且名为师兄妹,但她一直不曾和他深交。他现在怜香惜玉的举动,让她惊奇。

    “谢谢师兄,晚晴先回房了。”司马晚晴礼貌的谢绝他的好意,径自回去。盛希贤不禁感慨自己的一时糊涂。她本是关外高空中任意翱翔的白雕,根本不是江南杨柳枝头的柔弱燕儿啊。关外司马家唯一的继承人,司马烈的女儿,又岂会被杭州的一点寒气所伤?

    盛希贤随她进了暗香阁,让司马晚晴呆了一呆。她相信以他的身份地位,不会对她图谋不轨,但今夜他确实十分奇怪。

    暗香阁内暖暖的檀香,因他的突然造访,仿佛也有些变化。空气中冷冽淡然的气息陡增,她清晰的闻到他身上似有还无的迷蝶香味,莫名的有点心慌。

    “昨日的提议你怎么想?”他问,好像进来只为了知道她的答案。

    “我们合作。圣武宫倾全力助你夺回烈云牧场,甚至报仇;成功后,你用烈云牧场的一半财力助我一统武林。”昨天他的话回旋在耳边,她犹豫不决。

    报仇的事,她不想假手他人,可凭她单人之力,对付段喻寒乃至整个烈云牧场,实在太难。用关外司马的一半财力帮助盛希贤,也非难事。只是她怎能确定,最后他会不会意图控制烈云牧场?

    盛希贤悠然在一旁的椅子坐下,“合作,是你我最好的选择。”顿了一顿,“快三年了,你知道外面多少人在找你?”

    司马晚晴并不惊奇,段喻寒派人到处寻找她的踪迹,这点早在意料之中。

    “除了段喻寒,你义兄裴慕白也暗里派官府中人打探你的消息。还有,丐帮、中原龙氏、烟草大户钱守信、丝绸大王陈德,这许多帮派、富家都在找你。”

    司马晚晴心里一片苦涩。悄悄离开裴慕白,是为他好,她不想连累他遭受段喻寒的毒手。可他,还是那么痴心,一心要帮她吗?奇怪的是,其他人找她做什么?

    她疑惑时,纤眉微蹙,湖水绿的锦衣,愈衬得美目流盼,宛如一泓春水。

    “你这么久在烈云牧场没出现,段喻寒对外宣称,你是因为练武出了茬子,一直在调养。可是,纸毕竟包不住火,江湖上许多人对此都很疑心。”盛希贤娓娓道来,“名震天下的‘关外司马’,凭着烈云牧场显赫近百年,可如今是段喻寒,司马家的女婿,主宰牧场的一切。偏巧你不见踪影,牧场又有消息说你被歹徒带走。你说发生这样的事,江湖中人会怎么想,又会怎么做?”他故意停下,想看看她是否真的值得一帮。

    她凝神细想,嘴角渐渐显出讥讽的笑意。关外司马,富可敌国,她这个继承人在世人眼中也是奇货可居吧。人始终是贪婪的,找到她,不论怎样,都有好处。如钱守信等富家大户,大约是想把她送给段喻寒,从此和烈云牧场做生意就有各种优惠利益。而如中原龙氏等帮派,帮她,或帮段喻寒,无论选哪种,都可以借机联合关外司马,壮大自己在武林中的势力。这些人费尽心机忙忙碌碌,都是在算计找到她,怎样做才能获得最大好处吧。

    “你果然明白了。可你是否明白我的苦心?”盛希贤意味深长的说,灼灼的眼神凝视着她。

    他的苦心,就是让她这三年隐藏在他的羽翼之下,骗过所有人的眼睛,让她可以安心的休养练功。可他这么做,未必没有私心。起初也许是想帮师父巴摩克,后来还是想从她身上捞取好处吧。

    她不着痕迹的退了一步,“师兄的恩情,晚晴莫齿难忘。”不管怎样,他终究是帮了她。

    “还有件事,一直没让底下人告诉你。”他仿佛没注意到她的避让,“他们没找到你,就抓了几百个和你容貌相似的人,大部分都送到牧场去了。”

    那些人要做什么?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司马晚晴突然想笑。可他们这么做,将迫使她出门在外,都不得不易容,想报仇只怕更难。

    “合作吧。”盛希贤的脸渐渐凑近,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这个男人,野心勃勃,要做武林的帝王。和这样的人同盟,是很危险的,因为他随时可能为了自己的利益出卖你,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你是我师妹,我不会出卖你。”他想解除她的顾虑,但这话一出口,马上发现这个理由很虚伪,也很牵强。

    女人,在他而言,只是女人。可是只有这个女人,是他愿意并肩携手作战,甚至分享整个武林的人。可这样的话,他不能说出来,只怕他说了,她立刻就会逃得远远的。

    司马晚晴抿嘴淡淡一笑。这世间为了财富权势,奸淫掳掠、杀父弑兄的事,都有人做,难道他会因为彼此间那淡薄的师兄妹之情,从此保证一心一意帮她?如此不可信的话,不应该出自他的口中啊。

    “我想过把你送回牧场。”盛希贤灼热的目光略略收敛了些,语气分外的冷漠,“不知道他为了你,是否愿意让出关外司马的半副身家?”他探究的口吻让她很不舒服。他有很多机会这么做,但是他没有,为什么?真是为了不确定段喻寒交换她的筹码?

    他的语意有些威胁她的意思,如果她不答应和他合作,他就要这么做?

    思量起来,段喻寒对他一统武林,是一大障碍,因为近年烈云牧场的蓬勃发展,段喻寒在武林中的影响力也越来越大。如果段喻寒和他有同样的野心,他们两个还真是棋逢对手呢。在他,还是希望关外司马的财力势力为己所用,才想说服她合作吧。

    他此刻的冷漠让周围多了些肃杀之气,司马晚晴的指尖感到丝丝冰冷。和他合作,圣武宫的人任己调遣,她报仇的希望大了许多。可她怎样才能肯定,他到最后不会抛弃她,完全吞并关外司马的产业?

    “你可以赌一赌。”盛希贤仿佛明了她所思所想,平静的建议她。

    司马晚晴低垂了眼帘,看了看手边银色兽形铜香炉。那兽的嘴有些狰狞,但能为她所用,就可以了,不是吗?一个人势单力孤,她确实需要人帮忙。何况,眼前的男人,虽然不是君子,却也不是小人。他一早知道她的身份,并没有为难她。即便是刚才他的冷漠,她也没感到敌意。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值得一赌。

    她的嘴角漾起矜持的笑意,“好,师兄。”

    他也笑了,清冽的迷蝶香味浓郁了几分。恍惚间,她有些神思迷茫。她始终不习惯在屋内熏香,醉人的芬芳虽然够暖够香,但这么重重包围着,总让她有点压抑。

    “夜深了。”她勉力控制心神,悄然向他下逐客令。他却在一瞬间,右手迅捷如电,扣住她的左腕。

    她纤细的腕,皓如白雪,在他的手中,牢牢掌握。

    “你……”她又惊又怒,脉门被制,半边身子立刻麻木了,纵然她想运功反抗,也不及他动作快。

    盛希贤自然的环抱起她,走向那边低垂的锦帐,“做我的女人,我绝不会出卖你。”
 
龙战于野篇 第四十三章 天香染衣
 
 
    第四十三章天香染衣

    迷蝶香味瞬间笼罩着司马晚晴。被盛希贤陡然抱起,她有些头晕目眩。直到锦帐上垂下的嫩绿流苏拂过她的脸庞,她才惊觉满眼是铺天盖地的鸾凤和鸣。

    睡惯了的锦帐,一直以来,只是沉静素雅的月白色。此刻才发现,不知几时,锦帐已换过。月白依然是月白,只是清亮的底色,隐隐透出的,是振翅高飞的鸾凤在交颈缠绵。

    盛希贤的话更让司马晚晴震惊,“做他的女人”?他明知她不愿意的。可象他这样睥睨天下的高傲男子,又岂会强迫她?

    他轻柔的把她放在床上,放开她的手腕。素日凌厉的眼神,此时和缓了许多,望去是一片清明宁静。司马晚晴略略松了口气,他没有情欲勃发的迹象。

    她雪白的手腕处淤青的两个指印,分外醒目。他不禁用拇指抚摸了一下,指尖柔滑细腻的触感,让他心动。

    她安静的躺着。静谧。对视。默然。她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很自然的,他随手拔去她鬓间的芙蓉玉钗,“很快,他们所有人都会听你的。”他和她的合作,终于达成,所有的计划都将正式启动。帮她报仇,帮她杀了段喻寒,他会感到快意。她和她曾经深爱的男人,终将有个了断。他相信,她的人生,有了他的介入,将会繁花似锦。

    除了段喻寒,司马晚晴从未和另一个男人共处锦帐中。此刻,明明感到盛希贤没什么不轨企图,脸上还是一阵发烧。她下意识的偏过头去,不由自主的往床里缩了缩。

    对他刚才的那句话,她满心疑惑。可他越是温情脉脉,她越是不敢开口问他。清冽的香气,固执的萦绕在她鼻端,如同他的话语和动作,令人无法抗拒。

    盛希贤看到她清澈无比的翦水双瞳,隐隐蕴藏着镇定坚毅,一丝笑意不由绽放出来,“霓裳夫人,这名字你喜欢吗?”霓裳羽衣,当今世上只司马晚晴会跳的绝世之舞,以此为名,最好不过。

    一个新的名字,她也将在圣武宫中拥有一个新的身份。

    锦帐上三十六只鸾凤,亲密依偎,司马晚晴豁然开朗,终于明白他那句话的意思。他保证圣武宫诸人听从她的指挥和安排,不会阳奉阴违,最快的方法,只有一个。她将是他名义上的女人,如此才可以名正言顺的分享他的荣誉、光辉和权力。

    可据她所知,圣武宫作为武林中声名鼎盛、属下众多的一大组织,在盛希贤之下,尚有左右护法、三大巡查使、四大堂主,及各分坛坛主。他给她随意安个首脑名分即可,根本无须让彼此担这个虚名。

    他担了这样的虚名,只怕段喻寒势必要杀他而后快。

    他说“做我的女人,我绝不会出卖你”,是因为他已决定和段喻寒做敌人?所以他和她肯定是同一阵线,肯定不会出卖她?

    “万一我没能报仇,会连累你。”司马晚晴始终是善良的。她不愿裴慕白帮她报仇,是因为把他当好哥哥好朋友,不想他处于危险境地。如今对盛希贤,虽然是一笔交易,她仍不想因最终的失败,害他被段喻寒所伤。

    她这话算关心他吗?盛希贤静静的笑了,“你会赢,我帮你。”简单的六个字,斩钉截铁般。

    “夜深,该睡了。”他拇指轻弹,指风扫灭红烛,随即脱下外衣,把棉被拖过来盖好。他和她这么并头躺着,司马晚晴有些迷惑,名义上的女人,无须和他同床共枕呀。

    她悄悄起身要下床,他的手臂却如灵蛇般缠绕上她的腰肢。她秀眉一挑,翻云覆雨手第一式“穿云裂石”蓄势待发。

    一阵急促而细碎的脚步声,到了门外,陡然停住。她心中一凝,暗香阁除了巴摩克、盛希贤和送饭的丫鬟宝儿,向来无人到访。今夜,怎么如此古怪?

    她一怔神,左腕又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握住。他顺手一带,拉她入怀。乌黑如云的长发飘然而下,几根发梢扫过他的脸,痒痒的撩拨着他。娇俏的脸近在咫尺,樱唇紧抿,水样黑瞳中波涛汹涌。

    司马晚晴怒气已生,擎天无上心法的内力贯注左腕,猛烈的真气要震开他的手。右手并掌为指,凌厉的指力“嗤”的划破空气,袭向他肩井穴。

    盛希贤松开她的左腕,看上去漫不经心的顺势一翻,刚刚好避开指风,而这一翻,却变成他压在她身上的姿势。

    席卷而来的迷蝶香味无端端的让她心跳加速。她和他之间虽隔了许多层衣服,但这样的姿势还是太过亲密。她直觉上要推开他,手臂却软绵绵的使不出力气。

    他细长的凤眼散发着慑人的热力,看得她胸臆间的怒意突然烟消云散,此刻她只想逃开。手掌抵在他胸膛上,竭力保持彼此间的距离,却越发感受到他的温暖有力。柔软的被衾贴近她的后背,他和她,仿佛要一起陷入其中。

    锦帐有些微颤动,嫩绿的流苏袅袅娜娜,暧昧的气息在四周蔓延翻腾。

    他缓缓低下头,炽热的目光直直逼近她,她几乎要窒息在这炽热中。他的唇意外的,越过她的唇,停在雪白的颈项间,深深的吻下去。

    段喻寒的脸,忽然从司马晚晴眼前闪过,她感到些许冰冷。她不知自己怎会任由盛希贤放肆下去,只在一瞬间,清醒了许多。抵在他胸前的掌,奋力推出。盛希贤却不理会,依然紧拥着她的身体,好像要将她融化在怀中,揉进身体里才甘心。

    “啊。”他的吻出奇的重,就象在她身上打下烙印一般,司马晚晴忍不住低叫了一声。

    “好了。”他迅速起身放开她,满意的笑了笑。他强吻的地方火辣辣的,司马晚晴只觉得脸颊火烧火燎般滚烫。

    “宫主。”门外是侍女宝儿恭敬的声音。

    宝儿向来只管送饭到门外,不会进来,晚上更不会来,现在怎会到此?是他的命令?司马晚晴狐疑的看着他。这个男人,行事每每出人意表。又有什么花样?

    盛希贤似笑非笑的望着司马晚晴,拿起棉被披在她身上,这才转身去开门。

    自然,一切如他所想。门外的人看到的,是侧身而卧、面映桃花、乌云散乱的美女,身子裹在棉被中。雪色颈项上清晰的吻痕,宫主只穿内衣,还有刚才隐约听到的女子低叫声,仿佛都昭示着宫主和这女子刚才是怎样的欢爱。

    门外的宝儿和其余三个捧着衣衾枕具的侍女慌忙低头,一时不敢进来。

    司马晚晴明白了,他是故意的,故意在她们面前表现得和她亲热,来表示她是他的女人吧。这个男人,早就安排好一切。她答应和他合作,都在他意料之中,计划之列?

    一个月后,关于宫主的最新消息迅速传播圣武宫全国各地的每个据点。

    暗香阁里住了三年的神秘女郎,已成为宫主的新宠。宫主不仅把自己素日起居惯用的寝具通通搬进暗香阁,而且已经连续数日驻足其间,未曾踏入怜秀院半步。怜秀院里,昔日雨露均沾的风花雪月四位夫人,及十二花姬,如今倍受冷落。

    据说,在一年一度的弘辉厅大会上,盛希贤携新夫人霓裳出见圣武宫各位主事人,众人皆惊为天人。

    据说,会后宴席间,宫主最欣赏的歌姬流云出来献曲,宫主赞她音如黄莺出谷,赏和阗玉镯一对。流云得意之际,向宫主抛了个媚眼,霓裳夫人当即面露不快之色,拂袖而去。第二天,流云在被霓裳夫人召见后,突然变成了哑巴,再吐不出半个字。第三天,莫名从圣武宫消失,不知所踪。

    据说,是霓裳夫人妒忌流云的歌喉,所以给她服食了哑药。而宫主唯恐她再醋意大发,所以命人将流云送走。

    据说,左护法厉冽求见宫主,其间言语对霓裳夫人有所不敬,当即被掌掴,其后被宫主勒令面壁思过。

    太多的传言,让整个圣武宫人为之震惊。

    宫主喜好美色众所周知,但如此迷恋纵容一个女人是前所未见。可没人敢提出异议。因为一个月后,每个人都知道违背霓裳夫人意愿的下场是什么。

    一个月的时间,司马晚晴从盛希贤手中获得指挥圣武宫人的权力,她应该感到高兴,因为报仇的目标越来越容易达到。

    可每当揽镜自顾,她都有种不真实的奇异感觉。只一吻,再没其他付出,就轻易得到盛希贤的帮助,总让她有些不安。是她将利用他,还是他会利用她?

    依稀的,不管走到哪里,衣袖间仿佛一直沾染了那锋芒毕露的迷蝶香味。楼兰国皇族御用的香料,隐隐然的霸道,坚决的缠绕着她,徘徊不去。
 
龙战于野篇 第四十四章 影子如画
 
 
    第四十四章影子如画

    那女孩好像察觉到小玉目光的异样,扭头看过来,友好的冲她盈盈一笑。女孩的笑极其温和自然,小玉却觉得周围冷飕飕的。不知为什么,莫名的诡异感油然而生。

    夕阳西落,浓浓的晕黄,泼洒在澄净如泉水的蔚蓝上,与绵绵白云相依偎。遍地翠色欲滴,柔软如茵,春风的手妖娆拂过,甜美清香摇曳飘扬,沁人心脾。几处骏马成群,牧马人富有韵律的舞动马鞭,马儿欢快的追逐、驰骋。春日的烈云牧场,壮丽非凡,宛如一副天然的金碧山水画。

    远处的高坡上,一团白影迅如闪电般疾奔,刹那间已冲进牧场大门。进门后,飞奔之势渐趋减慢,“得得”的停下脚步。

    马背上,淡雅宜人的青衫,俊逸脱俗,清华出尘。金色余晖,轻柔的描绘出他绝美的轮廓,映衬着那丰神如玉,容光莫可逼视。他的美丽,缓和了他无形中的威严气度,但黑眸中一片冰山雪水的疏离冷漠,依然让人望而生畏。

    段喻寒,正以君临天下之姿,傲视着辉煌近百年的烈云牧场。

    司马晚晴走了三年,他也用这三年时间,把关外司马的生意扩张到全国每个重要城镇,势力壮大到不弱于武林任何一大帮派。它的滔天财势,更在无形中控制着雄关内外许多生意的兴衰。他一直在等她回来,等她回来报仇,等她拿回属于她的东西。

    一小团月白锦衣偎在他胸前,这会儿小小的脑袋从他怀里探出来,灵气四溢的大眼睛睁了一下,又闭上。

    “嗯……爹,冰儿累了。”三岁的司马冰奶声奶气的咕哝着,懒洋洋的把头再次窝到段喻寒的臂弯里。

    段喻寒宠溺的揉了揉司马冰的头发,目光顿时温柔如水,“到家了。”小家伙不吭声,把脑袋又往里钻了钻,显然是还想再睡。段喻寒轻笑了一声,平稳的跃下马来,抱了小小的月白,径直往共雨小筑而去。

    虽然牧场新建了许多楼阁,他还是习惯带冰儿住在共雨小筑。那里,是他和司马晚晴的新婚之居,在那里,他们曾立誓要“共渡风雨”的。

    牧场诸人看着身影渐渐消失的主上和小少爷,不免又要唏嘘一番。三年前夫人突然离开,没人知道为什么。

    传言中,是歹徒抓走了夫人,那个来自西域的番僧巴摩克是帮凶。

    传言中,夫人中了歹徒的迷药,神智不清,居然还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吓得牧场众人都闭上眼睛,才放跑了歹徒。

    传言中,小少爷很可能是夫人和那个江南的裴慕白所生。因为夫人一走,主上对小少爷就很冷淡,不肯多看他一眼。

    不过如今,大家都相信小少爷是主上的亲生儿子。因为他越长大,小脸就越象主上,尤其是笑起来,双目弯弯如新月初升,和主上是一个模样。

    只可惜,夫人至今杳无音信。使得整个牧场即便是在生机勃勃的春日,也仍然游荡着一丝萧索之气。

    众人言语间,段喻寒已安置好睡梦中的司马冰,又嘱咐秦妈妈一旁小心看顾,这才向书房走去。

    “主上,三位执事大人送来的人在烟云楼梳洗。”丫鬟小玉见他回来,忙在书房门外尽职尽责的禀告。

    段喻寒漂亮的黑眸如一泓潭水,平静无波,深不见底。背光处,隐约可见他瞳孔中一缕黑影迅速闪过,宛如夜鸟飞越水面投下的倒影。

    胡天、封三、张老,这三人的心思他怎会不知?司马晚晴真的回来,对他们三个有害无益。他们屡次寻来那些女子,无非是想用另一个人取代司马晚晴。他们怎会懂真爱一个人,那人就是天下间独一无二的,绝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

    虽然这么想,段喻寒还是微一颔首,示意小玉随后带人到书房来。明知那些女子不是司马晚晴,但那相似的眉眼,熟悉的容颜,还是诱惑着他见见她们。

    小玉立刻象以往一样立刻前去烟云楼,到了内室,便停在屏风外。

    “第两百八十七个影子?”小玉悄声问屏风外守候的小兰。旁边十个小丫头,每人手上照例捧了各色华贵精美的衣衫首饰,齐齐的站成一排。

    “这次有三个。”小兰对小玉心照不宣的挤了挤眼睛。她们相信,里面正在沐浴的那三个相貌娇艳可人,很象夫人的女子,将和从前的二百八十六个影子一样,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三位执事大人费尽心机,从各地找来的这些女子,或容貌、或体形、或神态,与夫人均有五分以上相似。她们就象水中夫人的倒影,悠悠荡荡,隐隐约约,相似却不真实,所以牧场中人私底下都戏称她们为“影子”。

    影子总是被送到烟云楼,先沐浴更衣,自行选择衣饰装束,然后带去让主上过目。可惜,主上对这些影子基本上是略扫一眼,就挥手责令送回去。偶尔,也会留下个把影子,和她说说话,叫她跳个舞,却也没有进一步的亲密行动。

    牧场众人感慨主上的专情,小玉却以为是意料之中。她自小侍奉夫人长大,主上对夫人的心思她最清楚不过。按小玉的说法,就算那女子再象夫人,也不过是夫人的影子,主上不会亲近一个虚假的影子,更不可能为影子动心动情。

    一盏茶功夫,小丫头们在小玉的吩咐下,依次进去给三个影子穿衣梳妆,把一切收拾停当,迅速出来。

    小玉照例带三人往书房一路走去,却在瞥向三个影子的一瞬间,摒住了呼吸。

    普天之下,自然不可能有另一个女子和夫人生得一模一样。就算人的相貌有长得相似,但各人的气质神韵必然有所不同。可是这一刻,小玉却看得发呆。

    最后面的那个,娇小玲珑的红衣女孩,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灵气四溢,长长的睫毛如飞舞的蝴蝶忽闪忽闪,偶尔抬眼看东西时的傲然自持,活脱脱是夫人少时的模样。

    那女孩好像察觉到小玉目光的异样,扭头看过来,友好的冲她盈盈一笑。女孩的笑极其温和自然,小玉却觉得周围冷飕飕的。不知为什么,莫名的诡异感油然而生。

    来到书房前,小玉的手心已全是汗,强烈的不安让她的语声有点发抖。小玉有点怕,那个影子,会不会是什么妖物幻化而成?否则,怎会如此酷肖?

    照例,小玉进去后,三个影子一溜站在离书桌六尺处。

    段喻寒如往日般,漫不经心的扫了下面一眼。蓦地,他心中一凝。明显的,刚才有一双眼睛在仔细打量他,却在他抬头的那一刻,飞速避开。他挨个看去,下面三个都是低垂着眼,一副柔顺听话的模样。

    这三个和从前的那些一眼看去都差不多,眉目样貌都很象司马晚晴,可晚晴的风韵气质,又岂是这些庸脂俗粉可比拟?

    想起从前,有几个女子在他面前或卖弄风骚、或使出各种狐媚手段,段喻寒不由一阵厌恶。女子妖艳淫荡没什么了不得。他讨厌的是,那几个酷似司马晚晴的女子,辜负玷污了那样的容貌。

    长长的睫毛如美丽蝴蝶振翅欲飞,迅速向上扬起,又闪电般垂下。最右边的女孩好像意图悄悄看一下四周,却不料和段喻寒的目光对了个正着,惊讶之余,慌张的低下头。

    这一眼,段喻寒的心瞬间停止了跳动。他定定的看着那女孩,恍惚间,时光仿佛倒流到七八年前。

    “抬头。”他走到女孩面前。女孩顺从的抬起头,一瞬不瞬的回看他,却在他的注视下,慢慢的晕生双颊,随即有些惶恐的移开目光。

    刚才段喻寒粗看三人,并未觉得她有什么特别。可此刻,和她近在咫尺,看得分外清楚。她墨黑的眼清透纯澈如山涧小溪,粉色的唇宛若朝露下娇艳欲滴的玫瑰花瓣,而顾盼间的明媚轻灵,都是那么的熟悉。

    她看着他,那美玉生晕的神态,和当年的司马晚晴简直如出一辙。只不过,司马晚晴虽然脸红,依然会拉着他的手,执着的望着他,眼前这女孩却是掉转目光逃避他。

    段喻寒深深吸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小玉带三人下去。再神似,这女孩也不是司马晚晴,他不会被这份相似迷惑。他的妻,世间不会有第二个。他根本不需任何人代替她,因为他坚信她会回来。

    是夜,段喻寒却在沉睡中,回到七年前的那个冬天。

    银装素裹的天地,她和他一起在屋外堆雪人。

    “我要一个天下最漂亮的雪人。”她的小脸被火焰似的红狐裘映得有点红,亮晶晶的眼睛期待的望着他。

    “怎样才是最漂亮?”他不明白,女孩子所谓的“漂亮”到底是怎样。

    “象你一样的雪人。”她开心的凝视着他,伸出小手抚过他的眉,他的鼻,他的唇。他大笑,头一扭,牢牢咬住她纤小的手指。她的手指有点冰,但是软软的,含起来很舒服。

    她的小脸更红,急急的要抽回手,他却故意不松口。

    僵持着,她扁起小嘴,“我要告诉岳叔叔,说你欺负我。”

    他装作害怕的模样,放开她。她立刻转嗔为喜,得意洋洋的把小手飞快塞到他脖子里,“凉不凉,怕了吧。”

    他抓住她的手,郑重的放到怀里,她笑嘻嘻的挣扎了一下,没挣脱。他揽过她的肩,让她偎在胸前,“还冷吗?”

    她摇摇小脑袋,说不冷,然后顽皮的眨眨大眼睛,“为什么你比我暖和呢?”

    她的小手包容在他大手中,她和他互相取暖,他的耳边是她清脆悦耳的声音,他的鼻间是她发际淡淡的茉莉花香。

    然而,他再次握紧手,曾经的温馨陡然消失,一切只不过是回忆。倏地醒来,月光幽幽暗暗的穿透茜纱照进来,床的另一半空荡荡,冷清清。他不得不面对现实,他的晴,已经离开他很久了。

    段喻寒颓然起身。没有她,他的生命何其苍白。如果可以,他希望时间永远停滞在七年前。十四岁的她,娇憨可爱,毫无心机,和他坦诚相待,心心相印。或许,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易逝,世人总是在失去后,才无限留恋。

    推门出去,月华如水,段喻寒忽然忆起新婚后的第一次亲密接触,那夜,也是如此清亮的月,如此澄净的天。只是今日她不知所踪,再也不肯牵他的手了。

    依稀的马蹄声,惊醒了沉思中的段喻寒。是谁,如此深夜,还在牧场骑马?

    循声而去,只见一团艳红,稳稳当当的坐在一匹黑马背上。黑马载着人,东奔西跑,左转转右转转,显然是骑马人对牧场内布局不熟,一时半会找不到路出去。

    段喻寒缓步过去,轻轻吹了声口哨,那黑马立刻掉头跑向他。马上的人似乎大吃一惊,全力扯了缰绳,想掉转方向,却无法阻止黑马的步伐。

    马带着人越来越近,段喻寒这才看清,那艳红的人儿赫然是白天见过的、酷似晚晴的小女孩。此刻,她端坐马上,握缰绳的手有一丁点发抖,但依然努力保持镇定,直视着他。

    “我要回家。”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段喻寒却不回应,目光逡巡不定。黑夜中,她这样耀眼如火的装束,这样昂然骑马的姿势,实在是太象晴。

    “他们说过,我来见你,如果你不留下我,就马上放我走。”女孩见他不说话,有点着急,鼓起勇气把话说完。

    段喻寒衣袖轻挥,鼓起的风将她推下马来,因为他不喜欢仰视别人。女孩踉跄了一下,总算在地上站稳,大眼睛中满是惊慌。早有人警告过她,段喻寒是冷酷无情的,千万不要自作聪明。她刚才的表现是否太过?

    “你家在哪儿?”

    “长安西郊江家村。”听他这么问,女孩暗暗松了口气。

    “叫什么名字?”

    “如画,江如画。”如画,倒是名副其实。不知不觉,段喻寒唇边的浅笑淡如柳丝。这女孩就象七年前的司马晚晴走入画中。只有在画中,时间才会凝固。十四岁的司马晚晴,才会永远不变。

    “多大?”

    “十四岁。”段喻寒蓦然心惊。他的晴没有回来,可是上天感应到他的心意,给他送来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一样的容颜,一样的举止,除了关外司马特有的气势,她几乎和当年的司马晚晴一模一样。

    如果他愿意,他随时可以把眼前的女孩塑造成另一个司马晚晴,一个不会恨他,不会为别的男人牺牲,不会决然而去的司马晚晴。

    她的小手绞弄着缰绳,仿佛有些忐忑不安。慢慢的,段喻寒笑得云淡风清,“你不用回去,因为,我要你留下。”

    江如画仰起脸,看向他。他的话不正是她要的吗?可为什么,他平和的笑容,反而让她害怕?可她无法逃避,也没有退路,冥冥中一切自有定数,非她能左右。
 
龙战于野篇 第四十五章 愿者上钩
 
 
    第四十五章愿者上钩

    绚烂朝霞,艳光倾天而下,凝碧的西湖水连绵不断,漾起一池光华。

    温煦的晨曦,毫不吝啬的洒在*岸的绣舫上,映照得白玉珠帘晶莹剔透,柔亮的光越发轻润动人。素手纤纤,拨开奢华的珠光,司马晚晴微一迟疑,起步上岸。

    湖边,一袭云纹黑裳,悠然垂钓。玄黑,沉静凝重,那漫天的烟霞,满湖的光华,仿佛俱被这黑压得辉色顿敛。风乍起时,他的衣发飘扬,渲染上璀璨的色泽,张扬的散发着狂狷慑人的霸气。他的面容却隐在灰暗的影子中,让她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师兄何时到来?”她克制住内心的不安,微笑着走过去。和风中,她的浅笑如杨柳新芽,清雅怡人。

    “昨夜你睡得很好,不想叫醒你。”盛希贤貌似不在意的回答,让她一阵心惊肉跳。原来昨夜不是梦,那微带凉意的手指,曾缠绵的掠过她的眉间;那温热的气息,曾撩拨起她的衣袖;甚至,那手还给她掖了掖被子。她以为那是幻觉,却原来不是!

    “昨天听说了最新消息,当然睡得好。”她无意涉及暧昧的话题,只想和他谈合作的事。

    “其实,他最大的弱点是司马冰。”盛希贤扫了她一眼。如果是他复仇,他首先会从司马冰入手。“其次是岳中正。”

    司马晚晴笑意顿收,“晚晴自会报仇,请师兄配合即可,不敢劳烦师兄多费心。”语声冷若冬雪,更坚定无比。冰儿是她最宝贵的人,岳叔叔待她亲如慈父,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伤害他们。

    盛希贤敏锐的捕捉到她唇边一闪即逝的怒意,玩味的思索着。她,最大的弱点,也是司马冰!

    “我不会连累无辜的人。”司马晚晴好像在告诉他,也象在说给自己听。她不会为复仇不择手段,更不会失去理智和原则。

    “如画也是无辜的,你还不是送她去。”盛希贤略带讽刺的说。如果她真的不想连累别人,就根本不会和他合作。在她眼中,他和她始终是互相利用,没有感情,所以她不在乎圣武宫人的付出和牺牲吧。

    她怔了一怔,“她不会有事。”盛希贤听她如此肯定的回答,莫名的不快自心底升起。她肯定的,是段喻寒对她的爱吗?爱到对相似的人也不忍伤害?这个女子,利用段喻寒的爱,作为报仇保存实力最大的砝码。谁说她善良?只怕爱她的人,在这场复仇斗争中,都会被她逼得心碎神伤,还心甘情愿!

    “这半个月,她在那边过得不错。他虽然没给她太大的荣华富贵,也没有为难她。就是时常要她跟在旁边,做点磨墨、斟茶的事。”她的语调不知不觉降低,神思有些游离。想象中,段喻寒和如画在一起的情形,是否和谐快乐?他心中最渴望的,也是她心中最渴望的。所以她肯定,他会留下如画。因为她的十四岁,是彼此生命中最纯洁灿烂的日子。

    “听说,他下令再也不要送人去牧场。”

    “这是好事,至少说明如画已经让他很满意。”她不假思索的说,转眼瞥到盛希贤眼中的嘲弄,心中一凝。他想说的是,段喻寒很可能会移情于如画?

    司马晚晴定了定神,“我的目的,是如画成为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其他的,都不重要。”她不在乎,既然要报仇,还会在乎段喻寒是否一直爱她吗?

    盛希贤饱含深意的笑了,“我告诉过如画,要讨他的欢心。所以,就算要她献出身体,她也会毫不犹豫。”他要借这话刺醒她。报仇,就绝不要再留恋那个人。段喻寒,除了是她的仇人,什么都不是。

    “我相信如画,她会成功。”司马晚晴莞尔一笑,脸上的肌肉却控制不住的有些僵硬。时至今日,她还是不能接受段喻寒和别的女子过于亲密?她暗自嘲笑自己的痴傻。

    “听说,他不让如画踏入共雨小筑半步。”她的勉强,落在他眼中,不快之意愈来愈浓。他故意说得慢条斯理,只想再试探她对段喻寒的心意。

    司马晚晴没有他想象中的喜悦,只是自然的答着,“他还要查证。”她一早猜到,除了她派去的人,盛希贤必定还派人潜伏在烈云牧场,向他报告最新消息,果然不错。牧场的事,他比她知道的还要详尽些。

    她的话很简单,却恰恰是事实。这几天,烈云牧场确实在追查如画的来历。这事,底下人还不曾向她汇报呢。

    盛希贤看她平静自若的模样,竟不由叹了口气。这世间,最了解段喻寒的人,莫过于她。和她同盟,在他,是正确的决策。只是,他要的不止是半个烈云牧场,他还想要她的真心。这样的想法,是否太过贪心?

    “假以时日,他会更亲近如画,到时候,第一步就成功了。”她纯净的双眸,并无丝毫暴戾之气。即便是暗地里算计别人,这种不光明正大的事,由她来做,居然也给人大义凛然的感觉。

    “第二步,要做什么?”她的复仇计划,盛希贤已不想打乱。

    司马晚晴恬静的笑,风致嫣然,东升旭日的明亮仿佛也为之黯淡,“让他离开牧场,到杭州来。”只要段喻寒离开烈云牧场,对付起来就会容易许多。

    她的美让盛希贤有些目眩神移。如果可以,他真想把她好好收藏起来。可她,爱也好,恨也好,心心念念的只有段喻寒吧。

    “杭州他未必会来,苏州还有点吸引力。”盛希贤淡淡的答了一句。苏州?司马晚晴最先想到的是裴慕白。江南裴家的倚天山庄就在苏州,只可惜,九年前所有的房屋花木皆被烧毁。据闻,裴慕白重建倚天山庄即将竣工,到时大宴宾客,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十之八九都会前去道贺。段喻寒,是否对裴慕白还有敌意?是否想从裴慕白身上得知她的下落?

    怎样都没关系,司马晚晴摸出怀中的白泥随手把玩着。杭州,段喻寒娘亲的长眠之地,西湖旁的云来居更是孕育司马冰的地方,他这么重感情的人,一定会再来杭州。只是这些,她没必要告诉盛希贤。

    纤长如玉的手指,揉、捏、团、搓、接。很有趣,自从盛希贤教了她易容术,她每天早上除了在自己脸上涂涂捏捏,也喜欢上随意塑造白泥的感觉。

    她的手法,越来越精炼纯熟,即使是在沉思中,随手捏过,那团白泥也会很快有了雏形。只是,每次都尚未完全成型,她就压扁揉圆,重新来过。她的手,灵活无比,却如着了魔一般,塑造出来的永远是一个模样,俊逸脱俗的轮廓,孤傲倔强的姿态,那刻骨铭心的人呼之欲出。

    司马晚晴低下头,痴痴的瞧着手中的他,却蓦地用力,将泥再次压扁揉圆。

    她不要他,她要冰儿,她想捏出一个小小的冰儿。可是,她不知道,她最爱的孩子现在究竟什么模样。记忆中,冰儿总是在襁褓中,咿咿呀呀的,时常挥舞着小手,抓住自己的衣襟、玉镯、蝴蝶结,抓住一切可以玩耍的东西,然后开心的笑,笑累了就乖巧的睡。段喻寒来杭州,会带冰儿一起来吧。

    盛希贤见她默然,也不再说话,依然垂钓湖边。或许此刻,能不能钓到鱼对他来说不是最重要,重要的是享受钓鱼的心境和过程。

    千里之外的同一时刻,段喻寒正在牧场的马厩里,亲自给雪玉骢洗刷皮毛,时而亲昵的拍拍它的头,时而示意它活动一下腿脚。司马晚晴最爱的马,昂然而立,十分配合,安然享受着主人的爱抚。

    远处的红衣女孩看着一人一马相得相乐,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公子,不知如画的外婆几时能来?”她焦急的问。

    “你外婆三日前已病故。”段喻寒简单的告诉她事实。

    江如画的眼圈顿时红了,“如画从今以后,就是个孤儿,再也无家可归?”她泫然欲泣的脸,恍惚间和许多日子前晚晴的脸依稀重合。那时,晚晴得知二哥的死讯,也是如此伤心难过。

    刹那间有点迷惑,不可捉摸的情愫在段喻寒的胸臆间流动辗转,他几乎要伸手揽过她的肩。他自己也不知道,对晚晴的思念和渴望已渐渐要遮蔽他的理智。

    但他终究克制了这冲动,淡淡的说了一句,“你可以待在牧场。”他的言外之意是,她可以把牧场当成她的家?她有点惊愕的望着他,不敢相信如此轻易就得到他的许诺。

    段喻寒不再看她,依旧专心的和雪玉骢逗乐。江如画怔怔的站在那里,看他清雅绝伦的侧影,竟不知不觉有些痴了。

    “主上,”匆匆而来的封三似是有事禀告,见了一旁的女孩,欲言又止。

    江如画乖巧的告辞,封三这才继续,“依主上吩咐,长安分号已派人查明,传书过来。”随即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江如画,年十四,长安西郊江家村人氏。父江平,江家村教书为生,母廖氏。去年九月,长安西郊霍乱肆虐,江家村所有人等均病故。江如画因寄居八十里外的廖家村外婆家,得以幸存。父母亡故后,与外婆相依为命,因外婆病重,自愿卖身二十两,给外婆治病。上个月初一,被胡执事手下发现,训导数日,才送到牧场。另,查长安西郊户籍簿中,确有江如画其人。”

    目光迅速扫了一遍,段喻寒放下手中的毛刷,唇角渐渐弯成优美的弧线。

    如他所料,江如画的身世来历很清白。霍乱,所以父母双亡。外婆病重,所以卖身,被买到牧场。而如画口中唯一的亲人,也在赶来牧场的路上病故。一切都很自然很完美,世间的天灾人祸,本就造就了许多孤儿。

    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想,江如画,所有的亲人都不在人间!死无对证!不折不扣的孤儿,是最容易隐藏身份的安排啊!

    或许,世上真有江如画其人,只是那人未必是今日在牧场的这个吧。

    烈云牧场的江如画,喜欢用茉莉花香的发油,喜欢骑马,喜欢穿艳红如火的衣衫,不喜欢衣服熏香……天下间,有人和晚晴的容貌九成九相似已属十分难得,这人居然还和晚晴有许多相同的习惯和爱好。这是自然的天意,还是刻意的人为?

    从第一眼看到她,他就不曾相信,不相信上天会对自己如此厚爱,制造这样的奇迹。可明明感到她有接近自己的企图,还是为了那“神似”,破天荒的留下她。

    这份神似,总让他有些疑惑。牧场中人见了如画的模样,有许多传言,甚至说她是山间狐狸精变化而成,来吸人精元,取人性命的。这种神怪之谈,他素来不信。他只是疑惑,是谁培养出一个神似晚晴的人。

    江如画,是胡天的人发现并送来的,这让他很疑心。她是胡天刻意教出来的?胡天也是晚晴的仇人,当年更曾用玄冰之毒害得晚晴险些丧命。胡天的心思,应该是主上彻底忘了晚晴,有了新欢,晚晴永远不回来,他才能安心自在的好好享受生活吧。

    可是,这半个月来,对江如画观察得越多、越细,他心中就越否定对胡天的猜测。如画照镜子时,会和晚晴一样随意瞥几眼就算完事;如画倔强不服输时,会和晚晴一样轻咬下唇;如画害怕时,会和晚晴一样直视对方,决不退缩,只有长睫轻颤,泄漏内心的恐惧。

    晚晴习惯的这些小动作,不是胡天能熟知牢记的。那么是谁?如画是谁调教出来的?

    或许,这世上,只有三人能重现十四岁的晚晴——他,舅舅,和晚晴自己。

    他和舅舅自然不会这么做,那么,答案只有一个,是晚晴。一念及此,段喻寒忍不住抚弄着雪玉骢的背,好像借此能感受到司马晚晴昔日纵情驰骋时的体温。

    如果这女孩真是晚晴一手安排的,他会十分高兴。这样,至少找晚晴有了些线索。

    只是,他不得不谨慎从事,还要证实自己的想法,因为他知道,有太多的人觊觎烈云牧场的财富权势,想走近他身边的人实在太多。

    “江如画没有和牧场任何人有过异常接触,除了那夜意图出牧场,夜间不曾有异动。依属下之见,应该没问题。”封三以为主上对江如画身世的调查,是意图纳宠的前兆。在他,也希望司马晚晴彻底从段喻寒的心头消失啊。

    段喻寒不置可否的笑了,看来江如画唯一的目的,就是接近自己。晚晴要报复,尽管来吧,他已经等她很久了。
 
龙战于野篇 第四十六章 人面桃花
 
 
    第四十六章人面桃花

    缓缓低头,淡定从容的微一颔首,司马晚晴毅然转身离去。她的背影,坚定而孤寂,渐渐融入那片流金锦纱。

    她,本不适合做复仇这样惨烈的事,却不得不去做。天意弄人,夫复何言?

    江如画获准进入共雨小筑。

    江如画时常和主上同进同出。

    江如画和小少爷见面,小少爷很喜欢她,经常一起骑马玩耍。

    这个突如其来的女孩,让整个牧场为之惶惑不安。牧场诸人时刻关注着段喻寒对她的态度。

    揣测中,主上对她应该没有纳宠的意思,否则就不会让小少爷称她“姐姐”。可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不会。这个女孩,是夫人走后最接近主上的女子,足以证明她在主上心中是独特的。自然,众人对她的态度逐步和缓,不象起初那么疑为妖孽,一意排斥。

    江如画对周围的议论置若罔闻,对众人探究的目光也毫不在意,依然是不卑不亢,循规蹈矩的做事,仿佛对现在的生活已很满意。

    这一切,段喻寒看在眼中,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他对她越来越好,她没有趁机邀宠,更没有恃宠而骄,只有晚晴派来的人,才会有此反应呀。

    可段喻寒还是有一点不明白。凭司马晚晴一人之力,未必能找到这样容貌酷似自己的人,难道裴慕白在后面支援她?可裴慕白近三年也在不停寻找她,难道这都是假象?他的晴,根本一直和裴慕白在一起?

    想到裴慕白,段喻寒意外的平心静气。细细思量,裴慕白总是不计回报、不遗余力的帮司马晚晴,和舅舅爱晚晴的娘是何其相似。爱一个人,不一定要拥有她,只要倾全力帮她获得幸福,自己也会幸福。这样的爱,段喻寒做不到,可对裴慕白,已不再恨,只因为他们爱着同一个女子,同样一心一意要给她幸福。

    “爹,给你吃好东西。”小小的司马冰喜滋滋的冲进书房,端了一碟青翠碧绿的团子,大声叫着,打断了他的思绪。

    青团?段喻寒抱过小家伙,满心疑惑,关外牧场没人会做这玩意的。

    “如画姐姐做的,好不好吃?”小手抓起一个,得意洋洋的送到他嘴里。

    青团,杭州话叫清明团子,这东西段喻寒自小吃过不少。现在嘴里这个,口感清凉,嚼起来香甜软滑,味道很不错。

    江如画笑盈盈的进来,“如画就会做几种点心,不好吃的话,公子只管出声,如画一定好好改。”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她始终没称他为“主上”,他也不计较。

    “不错,很好吃。”熟悉的青团,给段喻寒带来奇异的感觉。儿时,每当临近清明,母亲就会亲自下厨做青团给自己吃。

    清明?段喻寒陡然记起清明节已不远,蓦的惊觉,自己已有四年未到杭州亲自拜祭母亲。虽然每年都命人好好修葺母亲的坟,但自己,终究是不孝的。或许,今年该带了冰儿去杭州扫墓,以尽孝道。

    江如画害羞的低下头,好像不胜夸赞,蝴蝶般的长睫有些扑闪不定。段喻寒一眼瞥见,不由心中一动。她无缘无故为什么要做青团?要提醒他清明将至?提醒他该去杭州扫墓?是晚晴要引他去杭州?

    一瞬间念头百转,段喻寒几乎要逼近真相。

    “这个给你。”小家伙把碟子递给他,忙忙的溜下地,看样子又急着上哪儿玩。

    “公子做正事要紧,如画告退。”江如画拉起司马冰的小手,两人蹦蹦跳跳的一起出了门。一转眼,小脑袋又从门边探进来,“爹别吃完了,留两个给我。”明明是个小不点,偏要一本正经的嘱咐大人。

    段喻寒随手把碟子放在书桌上,终于忍不住一笑。只要看到冰儿,什么烦恼都会立刻烟消云散。而江如画,和冰儿一起,会毫无顾忌的大笑打闹,那时才是真实的她吧。这个女孩,终究是稚气未脱,完全不适合来做内应啊。也或许,晚晴看中的就是如画的稚气,因为她知道,越是本性纯真无邪的人,他越不会提防。

    第二天,和岳中正商量后,段喻寒决定带司马冰、江如画、小玉、秦妈妈一起去杭州,而烈云牧场由岳中正镇守。

    一路上,司马冰快乐得象飞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什么好吃好玩的都要。结果,好不容易到杭州时,他们的三架马车被各色小玩意堆得满满,都快坐不进人了。

    四年前西湖边的云来居,早已被段喻寒收购。如今客栈管事是封三的弟弟封四,此刻正忙着迎接他们,又指挥下人把司马冰的各种宝贝玩意搬到屋里,一时众人忙得不亦乐乎。

    段喻寒却站在云来居的大门外,若有所思。当年,若非云来居失火,晚晴就不会来见他,就不会有那一夜缠绵,就不会有司马冰,而他和晚晴也不会那么快成婚。这个地方,今时今日,是否还会给他们之间带来转机?

    自然,休息停当后,精力充沛的小家伙又要出去玩。于是段喻寒带了他,径自环西湖而行。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与关外的豪迈壮丽不同,西湖尽是一派江南女儿的清娴灵秀,婀娜多姿。白堤两岸,柳丝轻拂,桃花映水,春的气息溶入浓浓的诗情画意,令人心旷神怡。

    司马冰虽年纪幼小,仿佛也沉醉这美景,安安静静的握着段喻寒的左手小拇指,悠然漫步。

    “呀,好小的狗狗,”一只纯白小狗,从前面颠颠的跑过来,小家伙一眼瞥到,很是惊喜。本来烈云牧场养的狗也不少,只是象这么毛发柔顺、身躯娇小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不免十分好奇。

    那小狗溜过来,好像也对司马冰感兴趣,绕在他脚边团团转。它的脑袋仅到司马冰膝盖处,乌溜溜的眼睛嵌在扁扁的脸上,憨态可掬。司马冰伸手想摸它的头,它却机灵的一让,吐出粉红的小舌头,轻舔他的手心。司马冰被弄得痒痒,忍不住咯咯大笑。

    小狗愈加得意,卖弄得来个了倒立,还一步步的向前挪走。只是走了几步,终究累了,停下来直喘气。司马冰小心的把它抱起,如获至宝般拥到胸前。这小东西可比一路上那些玩意好玩多啦。

    “雪儿,雪儿……”不远处一顶四人抬软轿缓缓近来,轿前一个少女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呼喊着。那少女发弯双鬟,衣衫轻便,质地讲究,看似大富人家的侍女。

    小狗听到喊声,脑袋一缩,索性钻到司马冰的衣袖底下,只是后腿和尾巴还露在外面。如此顾头不顾腚的模样,看上去异常好笑。

    “雪儿,”那少女发现它,忙跑过来。越走近,她的眼睛瞪得越大。天下无双的美丽男子,晶莹耀眼的白玉娃娃,极端惊艳让她一时呆住了。

    小狗不理她,依然窝在司马冰怀里。

    半晌,少女回过神来,福了一福,“请这位小公子将雪儿归还。”她见眼前两人容色绝丽,气派非凡,语气比素日客气了许多。

    司马冰虽喜爱那雪儿,但也知道物归原主的道理,当下抱了它,就要送到少女手中。雪儿一声悲鸣,小腿乱蹬,司马冰突然发现它后腿上有红疤,似乎是被棒打留下的伤。莫非那主人曾打它?难怪它不肯回去。

    司马冰扁了扁小嘴,倏地决定缩回手,“它不肯跟你走”。

    “小孩,快把雪儿还来!”少女见他不还,口气立刻变得强硬傲慢,顿显盛气凌人之势。司马冰迈着小腿,偷偷的往后蹭到段喻寒身前。

    少女疾步过来,俯身要从司马冰怀中抢回雪儿,它却敏捷的窜上司马冰的肩头,嗖的跳到段喻寒身上。段喻寒随手揽过它。

    “爹,它被打过,好可怜。”司马冰撒娇的扯着段喻寒的衣袖,自然是要爹帮他把小狗留下。段喻寒拍拍小家伙的头,示意不必担心,随即冷冷的瞧着那少女。这样仗势欺人的人,自小他就极厌恶,何况她还敢对司马冰大呼小叫。

    “你……”少女本是怒气勃发,但触到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冰山雪水般的冷漠高傲仿佛在她面前竖起一堵墙,让她再不敢*近孩子半步。

    “怎么了?”柔媚入骨的声音幽幽而来。不知何时,那顶软轿已静静的停在一旁。流金锦纱的轿帘,随风轻摆,影影绰绰的,一个云鬓高挽的女子端坐其中,却瞧不清她的面容。

    “雪儿,乖,不要调皮了。”那声音柔柔嗲嗲,倒似在对雪儿娇嗔一般。雪儿从段喻寒手中跳下地,欢快的冲软轿跑去。

    司马冰小孩心性,不免要替雪儿担心,“别去,她会打你的。”雪儿好像听懂了,临到软轿前,又停下来,乌溜溜的大眼回看司马冰,好像舍不得这个新朋友。

    素白的手,轻轻撩起流金锦纱,湖水一色的衣袖微微探出。岸边风势陡增,霎时柳丝飞扬,落英缤纷,漫天花雨,饱浸着沁心暖香,中人欲醉。然,西湖之美,桃柳之色,也不及她绝世容光之万一。仿佛只要她轻轻的回眸,满目春花都会为之竞相盛开,青山绿水也会为之倾倒折腰。

    段喻寒自认从不会惑于美色,但此刻莫名的有些窒息,只觉得铺天盖地的艳光丽色,柔和又不可抗拒的汹涌而至,心不由自主的要痴迷沉沦。

    宝儿急急的过去搀扶,“夫人,宫主有令……”

    “出来看看有什么大不了。”美人淡淡的说,凭空有点不怒自威的气势。宝儿只得将后半句“夫人不可轻易见外人”咽回去。

    宫主?在杭州,能被称为宫主的人,大约只有圣武宫主人盛希贤。此人在武林中颇有威望,但素未谋面,因礼贤下士,处事公允,近两年名声日隆。听闻此人极好美色,身边美女无数。此女莫非是他的姬妾?段喻寒瞬间已推测了大致情况。

    雪儿乖乖的溜到美人脚边,美人抱起它,轻移莲步。她一瞬不瞬的看着段喻寒身前小小的人儿。

    圆润稚气的小脸,吹弹可破的肌肤,挺秀小巧的鼻,笑起来点漆般的黑眸弯如新月。他就象不小心坠落凡尘的天使,超凡脱俗,完美无匹。是冰儿吗?她的冰儿。

    淡淡的水氲,依稀要模糊司马晚晴的双眼,这一刻,她想紧紧抱着他,她想亲亲他的小脸蛋,她想告诉他,她有多想他。可是她不能。她不能!

    她明明知道,在没成功报仇前,轻易在段喻寒面前现身,是极其不智的。可她还是来了,只为看他一眼。她的孩子,过得很好,她终于可以稍稍放心,可近在咫尺,她却不能相认,更不能让段喻寒有丝毫的疑心。

    凤仙花瓣淬过的指甲深深嵌入手心,她需要疼痛来保持清醒。

    在段喻寒看来,这个绝世美女被司马冰吸引,也是寻常事。因为不管在牧场,还是这一路行来,司马冰都吸引了无数人惊叹的目光。只是,他还是有一丁点怪异的感觉。怪在哪里,一时间却难以捉摸。

    “好漂亮的孩子。”司马晚晴故作客套的说,贪恋的注视着司马冰,只想在这一刻,把他的模样分毫不差的印在脑中。

    温柔如春水般的气息在司马冰身边逡巡流动,小家伙忽然脱口道,“阿姨,你好漂亮。”顿了一顿,又加了一句,“比我娘还漂亮。”

    娘?离开的时候,他还不会说话。没想到第一次听冰儿说“娘”,居然要等这么久,居然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这声清清脆脆的“娘”,几乎要逼得司马晚晴落下泪来。

    “不过我娘是世上最好的。”小家伙托着下巴,认真的补上一句。

    “你娘一定很疼你。”她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遏止住眼中的一片温热。

    “当然啦。”小家伙大声说着,眼圈却倏地红了。虽是小小年纪,却是分外好强,他在外人面前不会软弱,因为他相信娘亲一定会回来。

    司马晚晴忍不住怜爱的拉起他粉嘟嘟的小手,“好孩子。”十指连心,这样的手拉手,她甚至可以感到他扑通扑通的心跳。

    雪儿好像知道主人对那孩子的喜爱,又悄悄溜到司马冰脚下。

    司马冰抱起它,“阿姨,你能不能别打雪儿?”他小心的查看它的伤,认真的要求着。

    司马晚晴惊愕的望着他,他怎会有此误会?一边的宝儿忿忿的上前,“夫人才没打它。那伤是前些日子偷狗的小贼打的。”

    “那它怎么不肯跟你走?”司马冰定要问个清楚明白,不能让雪儿再受苦。

    “给它换药,它不肯,就跑了呀。”宝儿急了。

    司马晚晴轻抚雪儿的背,“换药是有点疼,你也太娇气了。”雪儿灰溜溜的耷拉下脑袋,好像知道自己错了。

    “我就知道,阿姨是好人。”

    “你喜欢雪儿?喜欢的话,就送给你。”就让这小狗代她暂时陪在他身边吧。没有娘亲的孩子,再多的人疼,也是寂寞的。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司马冰大喜过望,小嘴微张,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司马晚晴情不自禁抱了他一下。小小的,温软的,可爱的,她的冰儿,是真的,不是梦中。

    司马冰觉得漂亮阿姨有点奇怪,但终究没挣扎,把小脑袋舒适的搁在她肩头。

    “冰儿。”段喻寒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其一,这个美女自始至终没看旁边一眼,只对司马冰兴趣浓厚。其二,除了他、岳中正和秦妈妈,司马冰一向不喜欢被别人抱,更别说被陌生人抱,如今居然乖乖的趴在人家怀里,委实太过异常。

    好久没听到他的声音,依然那么醇和,那么富有磁性。司马晚晴有些心慌,终于坚决的放下司马冰。

    再怎么不舍,也要放手,再怎么难过,也要分离。孩子,最后一定会属于她。而现在,绝不能因一时冲动而破坏复仇计划。

    段喻寒,在司马冰身后,离她仅一尺。她不敢看他,只怕看他一眼,就要泄漏内心的秘密,再也无法如现在般镇定自若。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从不曾忘记他半分。念及他的残忍,念及他的无情,心已被日复一日的恨意折磨得麻木。是否只有他的命,才能让她彻底解脱?

    鼻端,依稀嗅到清爽的香气,她,却分不清那是翠柳碧草的味道,还是他的味道。

    就这样吧,今日目的已达到,是该速速抽身了。司马晚晴没有选择,只能从容的转身离去。

    “阿姨,谢谢你。”欢快悦耳的童音自身后响起,仿佛天籁般动听。

    “不谢。”司马晚晴回头温柔一笑,却在刹那间,目光和段喻寒对了个正着。

    俊雅青衫,了无纤尘,卓世而立,亦梦亦真。命中注定的避不开,怎么也避不开!

    尖锐的刺痛自心头爆裂,天地间一片静谧。舌间的苦涩幽幽的化开去,却又隐隐带着一丝甜蜜。

    咫尺,也是天涯。

    缓缓低头,淡定从容的微一颔首,司马晚晴毅然转身离去。她的背影,坚定而孤寂,渐渐融入那片流金锦纱。

    她,本不适合做复仇这样惨烈的事,却不得不去做。天意弄人,夫复何言?

    段喻寒的视线直到软轿远去,才不确定的游移开来。第一次,一个女子见了他平静如斯;第一次,他注视除晚晴以外的女子那么久;第一次,如此迷惑。

    为什么,她注视冰儿的目光,会那么温柔,仿佛连飞舞的柳丝也要融化其中。

    为什么,她和司马冰相拥时,他明明觉得有些异常,还是不忍破坏那亲密无间。

    为什么,陌生又熟悉的情愫在周围盘旋不定?

    “爹,这个阿姨好像娘亲。”司马冰一边和雪儿嬉戏,一边漫不经心的说。

    象吗?段喻寒好笑的摇摇头。这孩子,见人家长得美又对他好,他就说人家象娘亲。

    他不知道,这世上,最敏感的是孩子。只有孩子清澈的眼睛,才能不被任何外在表象迷惑,看到人心最深处的温情和挚爱。

    湖畔相逢,人面桃花,绝世无双,此刻在段喻寒的记忆中凝成一幅优美的水墨丹青。那震慑人心的艳光四射,终究眩惑了他的眼,让他无法细究她的言谈举止。

    春色中,段喻寒不曾留意,从刚才到现在,湖那边有双眼睛看他们很久了。
 
龙战于野篇 第四十七章 血溅西湖
 
 
    第四十七章血溅西湖

    清冽的香味渐渐在房中弥漫开来,司马晚晴蓦然惊醒。目光及处,盛希贤悠然坐在桌边饮茶看书。

    “师兄为何总是不请自入!”司马晚晴纤眉微挑,怒色使她的脸平添了几分嫣红,愈加娇媚。

    “听说你前几天见了他们。”盛希贤放下书,不紧不慢的说。

    一夜辗转难眠,一夜眼前都是那俊雅青衫,一念及此,司马晚晴心头烦躁不已,“师兄管得太多了。”

    “你莫忘了,我们在合作。”盛希贤脸色如常,声音却愈显严肃,“所以你做事前最好三思而后行。你若失败,会连累许多人。”

    司马晚晴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却不愿承认自己错了,轻哼一声,扭头向内,不再看他。

    盛希贤却又笑了,“你生气的样子比平时可爱多了。”她从来对他都以礼自持,笑也曾笑过,却依然拒他于千里之外。今天见她薄怒的模样,他倒是心之所喜。司马晚晴也不答话,依旧侧身向内。

    “冰儿,果真是个人见人爱的孩子。”盛希贤仿佛是真心赞叹。司马晚晴脸色陡变,霍然回身望他,目光锐利如刀。

    “我不会伤害他。”盛希贤走过来,轻轻说道,“你见了他们,就完全没了平日的镇定。你这么心神不宁,叫我怎能不担心你。”

    他清泠如水的声音自司马晚晴耳边流过,她陡然出了一身冷汗。可以毅然放开司马冰,可以面对段喻寒装做陌路人,为何此刻脑中净是他们的影子?烦也好,怒也好,担心也好,为何今晨心境如此起伏不定?

    她,终是看不破,放不下。

    可看不破,放不下又如何?父兄之死,牧场易主,全是拜段喻寒所赐,这样的深仇她怎能不报?

    久积心底的疲惫,突然间如钱塘潮般一波强似一波的袭来,心宁可就这样被淹没被覆盖。无知,亦无觉,无思,亦无忆,也是一种平静安宁。只是这平静安宁,如今也是奢求,求之,而不可得呀。

    司马晚晴淡淡一笑,“多谢师兄提醒。”可眼底一抹脆弱无奈终没逃过盛希贤的眼睛。一声轻叹,盛希贤自己也不懂为什么这么想疼惜她,只想替她分担一切烦恼。或者,若她不能决断,就由他来帮她决断好了。

    “我没事,我会遵守约定。”从未听他这样温柔的叹气,司马晚晴敏感的意识到什么。此刻,她不想要任何男子的爱,不论是段喻寒,还是眼前的盛希贤。她和盛希贤,仅限于合作关系就好。

    “没事最好。”盛希贤不再多说,出了门去。

    司马晚晴瞧着他的背影,有些发怔。为什么这么说?他不相信她报仇的决心?

    门外,盛希贤瞧着枝头怒放、争奇斗艳的桃花,有些迷惘。他不在意她的拒绝。她越是往后退,拉开彼此的距离,他反而越想往前进,越想*近她。或许,要她接受他,是一场耗时耗心的拉锯战,可他不在乎。

    只是,从几时起,他会如此在意段喻寒的卓世而立?

    思及段喻寒面对司马晚晴,相逢却不相识,又不免有些得意。

    暗香阁中,第一次给她易容,他在她的脸上创造了心目中完美的极致。霓裳夫人,倾国倾城,会令任何男人为之疯狂,可她自私任性、骄横残忍,偶尔也会温柔可人,这些便是世人看到的。他认为,只有这样绝世的美貌,那样的脾气,才能转移众人的注意力,稍稍掩盖她独一无二的光芒。

    果然,熟悉她如段喻寒,也无法穿透那天上仙子的外表,认出她来。

    当今之世,只有他看到的,是真正的司马晚晴,经霜更艳、遇雪尤清,那样让他心醉的美。

    云来居的段喻寒,此时如往常般正在练内功。

    扑通、扑通,心每跳动一下,浑身上下灼热的痛便增加一分。身体恍如放在熊熊烈火上煎烤,奇经八脉的每一寸都难受无比。

    自那次给晚晴逼除玄冰之毒,又妄动真气,他就一直如此。

    依“妙手鬼见愁”陆敬桥的说法,他真气消耗过度,又没有及时休息调养,如今全身经脉已极其脆弱。从今以后,不但武功不可能再上一层楼,就是动武,也要慎之又慎,最多使出七分就好。若施尽全力,经脉势必承受不起,轻则断开,重则爆裂。到时候,武功尽废是小,只怕性命不保。

    这话,段喻寒没太放在心上。只是前些日子,龟兹国国师无故上门挑衅,被他的寒冰锥心掌震慑走后,身体就越来越不适。每当练功到紧要关头,总是气息纷乱,经脉剧痛,有走火入魔的征兆。近日,更是愈演愈烈,适才的煎熬已不是第一次。

    这事,除了陆敬桥,他没和第二个人提及。为了烈云牧场的百年声誉,为了防止那些觊觎牧场财富的人伺机作乱,任何比武他都不可以输,任何斗智他都必须赢,所以,他没有选择,他必须装作若无其事。

    推门出来,满眼翠色。清新。宁静。惬意。

    段喻寒深深吸了口气,胸臆间的浊闷渐渐散去。

    云来居,总让他想起晚晴。也许守株待兔,会更快见到她吧。想起那日冰儿的话,忍不住一笑。那孩子,见了美女也想亲近,算不算是男孩子的本性呢。

    忆及湖畔那美人,竟完全记不起她的面容,印象中只是惊心动魄的美,在煦阳下耀花了他的眼。可即便是色倾天下,也与他无关,除了晚晴,他不会对任何人上心了。

    安静。四周出奇的安静。没有冰儿素日的喧闹声,没有秦妈妈追着哄冰儿吃饭的声音,奇异的安静让他陡然心生警觉。

    段喻寒疾步往后院去,后院空空如也,不但司马冰不在,小玉、秦妈妈、江如画,还有那些下人都不在。

    “来人。”段喻寒微微皱眉,不高不低的说了一声,浑厚内力贯注其中,云来居每个房间应该都能听到他的声音。

    “是,主上有何吩咐?”封四带了人迅速出现。

    “冰儿呢?”

    “小少爷和江姑娘、玉姑娘去湖边遛狗了。主上请放心,属下已安排三十名精锐部下随从护卫,绝对安全。”封四体悟到段喻寒语气中的担心。

    “他们去了有半个时辰,该回来吃早饭才是。”秦妈妈不无担忧的上前说。

    就算冰儿贪玩不愿回来,小玉和如画定会想方设法逗他回来,难道出了什么事?右眼皮毫无来由的狂跳两下,段喻寒自来不信吉凶之说,此刻也不禁有些不安。

    “属下这就派人去湖边,主上请宽心。”封四立刻做出反应。

    “不好了……”一个下人冲进来,浑身瑟瑟发抖,面无人色。

    “何事如此惊慌?”封四瞧手下的懦弱样,暗恨他在主上面前丢自己的脸。

    “是……湖边,他们都死了,小少爷也不见了。”这话一出口,众人皆大惊失色。怎会发生这种事?

    “带路。”段喻寒淡淡说了一句,率先出门。封四等人忙跟上。其实不必那人带路,只出了云来居,听外面百姓议论纷纷,已大致寻得方向。

    西湖边,横尸遍地,惨不忍睹。大片大片的鲜血泼洒在地上,一滩滩惨淡的红,触目惊心。令人呕吐乃至窒息的血腥味,密布于湖际岸边,仿佛一举手一投足,哪怕只轻轻吸一口气,都要沾染一身的血污。

    一向生机盎然的西湖,此刻充满了死亡的气息,可怖的景象令人心寒。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却始终没人敢近前,唯恐上前一步,就濒临地狱的边缘。

    段喻寒一步步走近,湖边的情形越来越清晰,心不由自主的一点点往下沉。迅速扫视一圈,冰儿确实不在。

    “启禀主上,经查实,三十名护卫和玉姑娘都不幸身亡,小少爷和江姑娘不见踪迹。”封四办事效率极高,片刻间大致情况已摸清。

    缓步走到死者身边,段喻寒俯下身子,仔细的一一看去。三十名护卫横七竖八,死态各异,致命的伤口也有所不同,或是刀劈,或是剑刺,或是中毒。这足以证明杀人者绝非一人,很可能是同一组织的集体行动。

    不远处,一具尸体头朝云来居方向,背后中刀。不知是想逃,还是准备回去通风报信,但总之是被杀了。如此说来,杀人者一个也不放过,的确够残忍。

    而三十人无一生存,只有两种解释。他们拚命护主,所以被杀。或者,杀人者怕他们认出自己的身份,所以不留活口。

    蓦地,段喻寒的心揪了一下。那边一棵垂柳下,自小侍奉晚晴的小玉,眼睛恐怖的突出,脖子上横深的刀口,血汩汩的流出,早已气绝多时。她身边,雪儿奄奄一息,纯白一色的皮毛浸染得满是鲜血,小小的肚子起起伏伏,正挣扎在生死边缘。近乎疯狂的杀戮,连没有反抗能力的女子和小狗也不放过,到底是什么人!

    段喻寒跨越一具具尸体,满眼的血色让胸间的愤怒之火愈加旺盛。今时今日,不论是朝廷、武林还是商界,每个人说到烈云牧场,说到“段喻寒”这三个字,都要忌惮个六七分。是谁,胆敢掳走司马冰,还暴戾到杀死这么多人?

    “属下猜想,是有人绑架小少爷,想勒索钱财?”封四谨慎的说出自己的想法。

    段喻寒不发一言。这个执掌云来居的封四,比起封三,平庸了许多。若真是为钱,何必杀这许多人,徒增仇怨?只怕对方掳走司马冰,居心叵测,并非简单的钱财能解决。

    “属下还以为,江姑娘的失踪有些奇怪。”

    江如画,没见她的尸体。也被抓走了?杀人者觉得她还有利用价值?再或者,她和杀人者是同伙?但后一种猜测,立刻被段喻寒否定,他相信自己的眼睛。江如画对冰儿的喜爱是发自真心,她不会做出伤害冰儿的事。

    “把尸体好好安葬,这里用清水冲刷干净。另外,问一下附近的百姓,有没有人目睹当时的情形,知道冰儿的去向,提供线索者赏金五百两。”段喻寒吩咐完,径自转身望向湖面。

    关心则乱,他纵然表面上平静淡然,脑中却是思绪纷扰。眼前湖水一片幽深的绿,可他看到的,仍是浓浓的血红。

    从关外到杭州,一路上并未张扬。没想到到杭州仅几天,冰儿就遭遇这样的危险。难道说,敌人早有预谋,注意他们的行踪很久了?

    雪儿的哀鸣,传入耳中。这个冰儿挚爱的小伙伴,命不久矣。段喻寒霍然走到它身边,出指如电。如果不能让它快乐的活着,就早些帮它结束痛苦吧。雪儿抽搐了一下,终于一动不动,由着别人把它和小玉一起抬走。

    滴滴哒哒的血,从小玉的脖子上不停的流下来。段喻寒蓦地想到,一直以为这里到处是血,全是那三十多人的血流所成,可事实未必如此。超乎寻常的血多,隐约拖动的血痕,只证明一个事实——还有许多人死在这里,只是他们的尸体被移走了。死人也要搬走,是怕他查出来历吗?

    段喻寒抚着身边低垂的柳枝,瞧着那上面被飞溅的血染上的点点殷红,冷冷的笑了。

    司马冰被带走,应无性命之忧,这点他可以暂时放心。依他推测,对方会很快找他谈交换条件。杀人者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就看他们究竟有没有本事来拿了!

    他不知道,此刻司马冰正躺在司马晚晴的床上,安然入睡。而司马晚晴,正吩咐侍女宝儿准备热水,她要沐浴更衣。

    一柱香时间后,司马晚晴已浑身浸在浴桶里,润湿的黑发披散在莹洁如玉的背上,那肌肤竟散发出惨白的光。她的手止不住轻轻发抖,心有余悸的恐惧感让她久久不能平静。适才若非她决意去西湖边走走,若非她及时赶到,如画会被杀,冰儿也会被那些嗜杀的人带走,后果不堪设想。

    适才,她不曾想到自己出手会如此毒辣。

    一切就象做了个恶梦,梦中,翩若惊鸿,婉如游龙,手握坚韧无匹、细若头发的天蚕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绕上敌人的脖子;然后,擎天无上心法的内力猛的加大,用力回扯,敌人的脑袋就硬生生的和身体分离开来,随即热腾腾的鲜血“扑”的喷出来,浸透她的衣襟。

    眼中,是铺天盖地的血雨;耳边,是骨骼断裂的咯咯声;鼻端,腥臭之气完全掩盖花柳的清香,中人欲呕;手上,全是滚烫浓黏的血污。敌人疯了一般接二连三的扑向冰儿。她也如疯了一般,穿梭游走其中,将他们一个个摧毁致死。

    后来,该死的人都死了,她终于罢手。只记得如画惊骇得跌坐在地,拚命用手捂着冰儿的眼睛。宝儿和四个轿夫,傻在当场,结结巴巴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到底杀了多少人,她不记得,也不曾去记。她只知道,他们都该死。

    原来,冷血是如此容易,杀人也如此简单!

    氤氲缭绕的水气,让她的意识有些朦胧,可她不能睡。镇静一下,细细想来,到底是谁想抓走冰儿?难道是盛希贤?那样高傲的人,是不屑于这么做的吧。可若不是他,又有谁敢和段喻寒为敌?

    “宝儿,换一桶水。”温热的水依稀还有腥味,这味道让她有些眩晕。

    “是。”宝儿的声音有些颤抖。她不知道夫人为什么要救那孩子,只知道传说中夫人的残忍,她今日终于见识到。

    换了三次水,司马晚晴终于决心起身穿衣。梳妆整齐,铺开宣纸,匆匆执笔,片刻间完成。“差人送到云来居。”吩咐完宝儿,她径自去看司马冰。

    段喻寒现在一定很着急,她不会放过这个制服他的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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