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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刘辉读到了一封由静兰悄悄送过来的信,信尾没有署名。 如同之前刘辉送出的信件一样,那信上的字,只有一行。 ——待到樱花烂漫时。 刘辉反复吟味这段文字。对于剥夺了自己的所有、并且处以禁足处分的刘辉,秀丽只叫人传来的那么一句话,却把刘辉从他心中的空白之中拯救了出来。 他闭上眼。——不管是谁来对他说什么,他都不曾为了自己所作出的决定而后悔。 ……但是…… 刘辉猛然摇起头来,想要把自己的想法从自己的脑海中驱逐出去。因为。那是作为国王所不能讲的话。 “……孤明白了。” 他没有说出声来,只是将接下来的话语化作呢喃: ——孤会等着你的,直到樱花烂漫的时候…… “啊,这是胡蝶姐送来的信!” 从茶州回来之后,整理书简几乎成了秀丽每天的必修课,在今天送来的一大堆信件之中找到了胡蝶姐的信,秀丽赶紧把它拆开了。 碰巧的是,今天邵可在家,静兰没有去宫里上朝。但是虽说今天是公休日,不过静兰好像运气不怎么好,被轮到了去当警卫的班。 邵可看着很是高兴的秀丽,催促道: “那信上写了些什么啊,秀丽?” “因为我这边有人想要让你见见,所以你若是安定下来的话,就过来玩吧!” “哦呀?那么今天你也会出门去咯?” “是呢,今天就去桓娥楼那边看看也好哪……” 邵可迅速地瞥了庭院方向一眼。确切地说是更远的地方——自从秀丽从茶州回来那时候开始,邵可的府邸周围就总环伺着鬼鬼祟祟的可疑人物。但是…… “那你小心点儿,就去吧。可不要留得太晚噢。” 邵可装作若无其事地微笑着,突然门口传来了精神满满的声音—— “请问、有人在家吗?” 然后,以前在寺院里听秀丽讲课的柳晋,轻轻地从庭院那边探出小脸来。 “啊啦,柳晋,欢迎。怎么了?这时候你过来玩没关系吗?” “没事的。哦,秀丽老师,怎么这么多书啊?” 专程来找秀丽的柳晋当看到坐在成山的故纸堆当中的秀丽时,不禁哑然。 柳晋为了不让越堆越高的书简倒下来,于是伸手将这些书本一一地堆叠整齐,并时不时地翻动其中的书页浏览着。在东拉西扯之间,从不缺勤、一直去寺院听讲的柳晋渐渐地已经能够很顺畅地阅读基本的书籍了。 “……盐稍微贵了点儿……五金的质量实在不怎么样……附近的某位邻居借了钱却连夜逃跑了……败家子从不工作到处晃悠,真让人头疼啊……哎,这都是些什么呀?” 柳晋一边坐在地板上,一边有些愠怒地刻薄说道。 “真是的—秀丽老师你现在明明该休息的说……所谓的‘大人’啊,为什么只会考虑自己的事情呢?” “喂,不要这么说啦!” “但是啊—秀丽老师,你又不是别人倾诉不平不满的对象啊!” 因为秀丽就算偶尔出门,也会被周围的大叔大婶抓住,听他们说些家长里短,所以柳晋跟秀丽几乎都说不上什么话,不过他倒是觉得更是有趣。 “秀丽老师你这样又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到的。而且啦,所谓的不平不满应该去对普通的官府去说才对不是吗?呃、因为是在贵阳,所以好像应该是贵州府哦?” “是啊是啊,这个你倒记得很清楚呢,柳晋。” 柳晋皱了皱鼻子,看起来很是高兴。他伸了伸腰,但是还是保持之前的动作不变。 “但是啊,若是他们都对秀丽老师你说这些不平不满,你又能怎么做?” “还好啦,若只是普通州府的话,我还是能去的。” “……我说啊—,就是因为秀丽老师你的姿态太低了,所以才把大家都惯坏了哦!虽然你已经是官吏了,但是却让人觉得太容易亲近。虽说你不像其他的官员那样是很好啦,但是你这不还是过着跟之前一样的生活嘛?” 普通说来,一般人都会对官吏抱以敬而远之的态度,但是从茶州回来的秀丽却未曾改变——如以前一般住在破败的府邸中、认真地在家里的田地里播撒春播蔬菜的种子,静兰也同样地在修理着快要崩坏的墙壁和屋顶上的渗漏。因为有亲眼见到过这些,所以才让他全然地安心了。就算是秀丽的身上被加诸了“官吏”这一要素,但是还是可以轻松地对她倾诉自己的烦恼。 “你难道没有薪水的吗?好歹把这些漏风的地方修理一下啊……” “全部花在造学堂上了啦……” “学堂?” “是啊。虽说是去茶州工作来的,但是啊,我们想要在那里造一间大的学堂。建造那个的话就要花很多钱,我很是理解,所以就把所有的薪水全部送到那里去了,于是就身无分文地回来了嘛……” “啊啊,你可真是一点儿也没变。干嘛不好歹留一点下来啊?” 秀丽无言以对。不过她从来没想过会从柳晋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那么话说回来,你突然被炒了然后在家反省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呃?” 华丽地正中要害!秀丽的脸孔不禁有些抽筋。小孩子为什么总是那么正直呢?不——看着柳晋渐渐拔高的身量,秀丽露出了微笑。再过一阵的话,也许就不能称之为“小孩子”了吧? “确、确实我的确在反省中,但是理由才不是这个啦,而、而且,我才没有被辞退的说……” “秀丽老师你真是厉害啊。那么你去做更多突如其来的事情好了,帅毙了!” “……………………。………………是、是啊…………” 的确,现在回想起来,那也确实是相当地乱七八糟。 柳晋盘起腿坐着,微微俯身。 “那个……秀丽老师,我刚刚说的话是骗你的。” “唔?” “你还跟以前一样不摆架子,我很高兴。” 柳晋是为了确认秀丽并没有变才来这里的。总算,跟其他的孩子约好,偷偷地逃过田间的工作也算是有其价值了。 “我很开心哦,你没有变,还是那个会认真地听大家倾诉的老师。” “柳晋……” “欢迎回来,秀丽老师。我啊,最最高兴的,就是这一点了!” 为了掩饰害羞的粗鲁言语,却“咚”地一声直接地撞在秀丽的心底回响着,并渗透胸臆。 “谢谢你,柳晋。” “不过呢,就算没有被辞退,但是现在的老师你也不能算是官吏吧?老师你接下来想去做什么呢?” 面对这心无城府的问题,秀丽吞下了小小的叹息,那眼神,稍稍地有些动摇。 “这个啊……” 对着突然陷入沉默的秀丽,柳晋侧头思考了一下之后,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啊,之前说的茶州的学堂,莫非是——” 就在这个时候。 “喂!柳晋!你偷懒不去田里干活,来这里做什么?你老爸很生气地在到处找你哦!” 听到声音,秀丽久久才转过头来,有些吃惊。 “啊,三太!怎么了?” “你给我适可而止啊,我跟你说过要叫我‘庆张’的吧?” 站在庭院里的正是秀丽青梅竹马的王家三少爷。 “嗨,好久不见!” 在吏部,可不存在“公休日”之类的称呼。 被自己所敬爱的吏部侍郎·李绛攸单独叫过去的时候,与秀丽同期及第的碧珀明连忙放下要给前辈倒的茶,不理会如同鬼一般的前辈的怒吼声,冲了出去。但是,当他兴冲冲地跑到了侍郎室,听到从绛攸口中说出来的名字时,他的脸色不禁唰的一下变得雪白。 “碧、碧幽谷吗?” “正是他。这是主上拜托做的事情。虽然我们私底下已经展开寻找,为了尽早跟他去取得联络,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位谜一般的画师的情报好像被人给压了下来。我们连他的形貌年龄都不知道。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些什么的,是吧?” “呃、啊、哈、哈啊……” 珀明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看到他这个样子,绛攸不禁挑起了一边的眉毛。因为有看过珀明在进士的奏折上提出过“官位以及职位的再编成”的议题,虽然装作若无其事,但是绛攸也不禁对这个人留了心。但是,他现在这样,可跟之前无所畏惧敢于直言的样子不一样呢。 “怎么了?这人应该是你的亲戚吧?” “是、是啊……算是吧……” “这人几岁了?他是十年之前在画坛上崭露头角的,那么就算再年轻,算起来也该有三四十岁了吧?” “呃、呃、那个……” “……。……所谓的‘碧幽谷’想来是雅号吧?那真名是什么来的?” “呃……呃呃呃……那个……那个啊……” 果然,绛攸有些生气地瞪了他一眼。 “碧珀明,我很不高兴你跟我这样语焉不详地交谈!明白地回答我!” 少年入仕的李绛攸,被视为吏部尚书的左臂右膀,是个又有名气又有能力的官吏。与他的上司一样,众所周知,他可以在公开场合几乎不露声色地瞬间作出裁决。 对于这样严厉地追问,珀明也作出了一个决定。 “那么,在下就以身为碧家人的身份对您的问题进行回答好了。” 珀明像是用尽全力一般深深吸了一口气,猛然抬起了头。绛攸心中十分钦佩他的勇气,在这种场合下,敢于直视他的锐眼的人可不多。 “关于碧幽谷的事情,在下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回答的。就算您处在下以不敬之罪,在下也不能回答您一字一句!这是我们碧氏一门的重要家规之一,请您见谅。” 对于珀明断然决然的气势,绛攸也很是吃惊。 “……什么嘛,我没说我想要吃了你来的啊。” “算、算了啦,确实,像这样将情报完全封锁,在碧家也算是史无前例的事情……但是,关于碧幽谷,因为有很多很多的原因……” 珀明欲盖弥彰地故意咳嗽了一下。接着,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我们碧家是精通表演和艺术的一族。自古以来,就守护者书法、音乐、舞蹈、工匠等技艺和艺术,并对其进行培养。并且拥有很多不传外人的秘术、代代单传一人的绝技。为了传承这些技艺,比起其它家族,碧家更为闭锁,这是不争的事实。与中央政事保持距离,但是尽管如此,为了操作世间的舆论,或者对民众洗脑,王或者其它几家曾经不止一次地利用碧家。为了对抗这些,丧失了原来信念的文人不计其数。正是因为如此,所以这些情报才不予以公开。我们已经不能再失去什么了。——碧幽谷本身就是我们碧氏一族必须守护的当代最高的‘碧家的至宝’。” “被称为‘碧宝’的人吗……” 与国宝同样,甚至可以说远远超过国宝的价值,根据碧氏一族家规所认定的文化瑰宝。通常是被用在“物”上,罕有“人”被加诸这个称呼。 “碧家所守护的,就是‘人的意志’。不允许谁来加以强制,将内心率直地表现出来的事情,可以被称为十分奇怪的事情……守护‘创作者’的心,这是碧家最引以为傲的事情。” 现在珀明的脸上所露出的,并非是作为一个官吏的表情,而是作为一个碧家的人所拥有的表情,这样的珀明让绛攸突然产生一种既视感。对了……偶尔楸瑛说起蓝家的事情的时候,也会露出类似的表情来。 然后,绛攸终于可以理解,他“为了什么”而要入朝出仕的原因了。 “原来如此,所以你这才来中央了?” “那是因为就算我再想要保护什么东西,但是在渐渐衰败的碧家,所能做到的事情却少之又少。到最后,就很矛盾了。因为非常喜欢漂亮的事物,因为非常喜欢传达自己的意志,因为对于世间的评论最为敏感,因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所以,那些率先作出让当权者感到不快的作品的文人墨客们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远离政治的。所以我觉得,为了保护他们,我们并不能背离政治,而是应当留在政权最前沿的地方,在事件发生之前努力阻止这才是最重要的。反正我又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本事……” 名声远扬,连紫州都能够听闻他神童美名的珀明,但是在碧家,却好像被称为“身无长才”的人。 珀明两手交叠,低下头以表示谢罪之意。 “正因为如此,所以在下无可奉告。……尤其是,幽谷近年好像突然被提名,成为下一任的当家的可能性非常高,所以碧家对于他的事情格外的慎重。” 绛攸不禁有些吃惊。他嘴上说着无可奉告,却在若无其事中流露出了一些情报。碧幽谷若是能够继承家主之位,那就是说他其实拥有着碧家直系的血统。是因为这原因,珀明才极力回护的吗? “依照惯例,想要拜托碧幽谷做事,如果不是亲自去请托,他是绝对不会接受的。而若是幽谷决定答应了的事情,就算是碧家也无法置喙。用幽谷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别人要是想要让我做什么事情,就算是王或者是别的谁也好,都必须自己来找我,低下头让我看到诚意才成’……” “原来如此,看来他可是个相当顽固的人哪……” “但是,这难道不是很普通的事情吗?” 绛攸对如此简单地说出这种话的珀明报以苦笑。果然,珀明好像也切实地继承了碧家的血脉。他那种纯真率直讨厌迂回的性格,并非是少年期所特有的东西,而是因为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而产生的。 “我明白了,那么我决定不再来问你了。幸好得到了幽谷先生在贵阳附近的情报,所以接下来就得*我们自己的力量了不是吗?” “您说什么?!那、那那那那个人在这附近?” “嗯,听说是。” “呃!真的吗?!麻烦了!讨厌了!我还以为他会暂时乖乖地只在那些山里晃悠来的说!” 这家伙废话多起来了哪,绛攸俯视着这样的珀明,同时内心不禁生出怜悯。还以为他正在努力抗拒的说,没想到还是确实地被“恶鬼巢穴”吏部的鬼一般的官吏给污染了。 珀明平日里一板一眼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他抬头看向绛攸。 “……绛、绛攸大人……那个,因为个人原因,在下想暂时请个假……” “我不准。吏部才没有那么空闲,乖乖地去工作。幽谷先生的话,由我们去寻找就好。你若想早点见到他,那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什么都好,你透露点幽谷先生的情报给我就好了。” 跟吏部尚书一模一样啊!败者·珀明无力地垂下了脑袋。毫不容情地见缝插针,不过尽管如此,对于这样的绛攸,珀明还是丝毫不减尊敬之情,但是现在珀明却不甚明白,为何秀丽和影月可以如此没有隔阂地跟绛攸交谈的原因。 李绛攸明明是被称为毫不留情地管束恶鬼巢穴鬼官吏们的副头目的说…… 呼,绛攸叹着气喃喃。 “……为了一族才成为官吏……吗?” 目送偷懒被抓包的柳晋慌慌张张地飞奔回去之后,庆张从小包中取出了些什么东西。 “画?” “是啊,好象是我叔叔不知道从哪里买回来的说……” 庆张展开手中的卷轴,一幅出色的水墨画呈现在两人眼前。 “因为害怕若是被敲了竹杠就不好了,所以他来跟我家老头询问到底这画能值多少钱,但是再怎么说我家也只不过是一般的卖酒的而已啦。” “你说‘一般的’……你家是全商连认定的酒专卖商不是吗?不要这么妄自菲薄呀。” 被秀丽这样夸奖,庆张的脸上露出了十分欢喜的笑容,然后看向卷轴。 “话虽如此,酒的价值我们自然能判明,但是对于这些东西可就只是门外汉了。所以我才来你这边的说。再怎么说你家不也是名门嘛?而且你又当了官,总归有什么门路的不是吗?” “……我说你啊,去当铺鉴定一下不就好了嘛?干嘛要特地拿到我这边来?只要看到这么破破烂烂的房子,就应该可以知道我们家跟这样的艺术品可是没有缘分的哎。难道你是认为,其实家父毋庸置疑的是当代第一鉴定士吗?” 庆张不禁吃了一惊,移开了眼光。这种事情,就连庆张自己也是知道的。 “唔……所以说,那个是、为了想要来见你才说的借口而已嘛……” “嗯?你在那边小声地嘀嘀咕咕些什么啊?给我说清楚亚!” “……吵、吵死了—!好了啦,没什么!” “算了,随便你。” 秀丽看着卷轴轻描淡写地说道。确实,也不是说没有什么关系来的。首先浮现在脑海里的是蓝将军和珀明的脸。还有,如果提出请求的话,欧阳侍郎说不定也能够帮忙鉴定。不过现在的秀丽无法进宫,因为尚在禁足期间,所以如果自己去他们家拜访的话,可能会给他们添麻烦。果然——。 “……对了,还是由我去拜托胡蝶姐最为妥当吧。” “啊,是啊!如果是胡蝶的话,肯定是一下子就能解决的吧?” 庆张表示赞同。精通古今东西的艺术,那位美女的教养传说卓越得足以凌驾于高贵的公主之上。更何况桓娥楼本身也跟宝物藏馆一样。 “正好,胡蝶姐也有邀请我过去玩。好吧,那我帮你接下这事儿了,如果有什么结果的话,我马上就会联络你的。” “喂!等、等一下啦!” “什么啊?” 像是有些被打击到了,慌慌张张间,庆张抓住了她的袖子,难得再三拜托老爸,这才得到了鉴画的借口的说,怎么可以就这样垂头丧气地回去呢? “这画的事儿就且放一边,其、其实我来这里,是有话要跟你说啦!” “话?什么话?” 庆张一本正经地站直了身子,只是他的眼神却到处游移不定。 “这个啊……” “嗯。” “那个啊……” “……唔。” “我说啊……” “…………” 这看来可能会花点时间,察觉到这一点的秀丽就又开始去整理她的书简了。 看到这,庆张生气了。 “你给我好好听着啊!” “你若是开始说的话我就会听啦。你刚刚只不过在说‘这个’‘那个’而已不是吗?” “唔……你不要不耐烦啦!之所以会那样,也不过是因为我需要做点心理准备嘛!” “你可真是莫名其妙啊!算了,那等你做好心理准备之后再说吧!我可要去工作了。” “工作工作!你啊,比起我,你更重视工作吗?” “比起意味不明的话来,当然更重要啊!” 虽然那句话是被当作必杀的最后王牌来使用的说,谁知道却得到了这样毫不犹豫地抢白。而且连反驳都反驳不了。 “该死的……唔唔,但是啊,我这就要好好地说了,你可得给我认真地听着啊!” 秀丽抬头看向与平时样子完全不同的他。 “……我说啊,我跟你,今年都已经满十八了对吧?” “……我怎么觉得你一年之前也有对我说过一样的话,不是吗?” “别打岔啊!那个、我啊、想、对你………………………………………………” 不管是奇怪的断断续续的说话方式也好,或者是过久的沉默也好,秀丽这一次都狠狠地耐着性子等着听他说话。 哐~~这声音是庭院中的空桶被风吹得团团转,然后撞到了什么东西之后发出的。 呱哇~呱哇~好像也可以听见不知道是什么的鸟所发出的啼鸣声。 也可以听见卖笋的人的叫卖声:“竹~笋~哦~,好吃的竹~笋~哦~” 但是庆张仍然是什么话都没说。秀丽依旧是耐性十足地等待着。 ……他不会是就这样睁着眼睛睡着了吧?秀丽认真地怀疑,这时候突然他的脸抬了起来。 “哇!唔、吓、吓了我一跳!醒过来了吗?真是惊人的集中力啊……” 面对秀丽的吃惊,做出觉悟的庆张不为所动。他像男子汉一样地喊出声来: “我!今天是来向你提出请求的!” “……哈啊?我可没有在受理任何事啊。” 秀丽瞠目结舌。庆张“啊”地叫了一声,然后胡乱地搔着脑袋。 “哼,忘记重要的事情了!所谓的‘请求’,可不是盛夏拜会里面的那个意思噢!” “……那个不是‘恭祝’来的吗?”(因为在日语当中,求婚是“申し込みます”,而夏天问候时候说的“暑中见舞”则是要用“申し上げます”。两者很是接近,所以显然三太这个文盲搞错了- -) “啊哇!!我又不是来跟你说相声的!我是来向你 ‘提出请求’的来着!” 庆张涨红了脸,想要继续说下去,但是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最重要的话语说出口。好像是因为刚才已经把所有的气力全部都(无意义地)用完了。 庆张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不好意思,不如等会儿再说好了。我也跟你一起去胡蝶那里。” “哈啊?” “等一下!等会儿我绝对会跟你说的!” 秀丽虽然完全不明白他意欲何为,但是因为知道这个游手好闲从没有一刻安定的庆张这次是认真想要说些什么的,所以秀丽叹了口气,点头同意。 “好好,等一会儿吧。那么,你稍微等一下,因为我要把书简收拾一下再做些准备。” 做完准备的秀丽,在出门之前,走到庭院的樱花树下,好像为了要去确认什么事情。紧随其后的庆张不禁侧首。 “哎,秀丽,我怎么不记得你家里这地方有樱花啊?” “前年别人送的。所以看起来才很幼小不是吗?” “那么今年也不会开花了吧?那你在看些什么啊?” “呵呵,虽然看起来是这样呢—。不过它有好好地在结花苞哦。” 秀丽凝视着某一点。 她知道,虽然只有三个,但是这些小小花蕾正在鼓起。 一点一点地,鼓胀着慢慢变大。秀丽所等待的,就是这个时候。 “若是开花的话——……” “若是开花?” 秀丽回头看向庆张,露出了笑容。 “赏个花之类的,也不错对吧?来,我们走吧!” ——秀丽走出门,在边上有一个正在仰视红家府邸的男人出声叫住了她。 “……啊、你就是红秀丽对吧?我在朝廷里偶尔有跟你打过照面呢。” “啊,我是,请问……” 他说的是“朝廷”,看来是官吏来的。 不过对于这张不甚熟悉的脸,秀丽不禁侧头思考,这时候,男子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啊,因为有人命令我,得向你提出激烈的求婚。” 完全出乎秀丽的理解范围。而她身后的庆张闻言则霎时冻结住了。 “…………………………………………啊?” “……那么这样一来就可以称之为极具冲击性的求婚了吧—?” 男子侧头,仿佛是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包裹中取出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啊,我忘记了。那么,给你这个还有这个。就算次序颠倒了也没有关系吧?那么后会有期了!” 男子不由分说地塞给秀丽一份书信外加一个卷轴,连名字也没有说,就这样将被冻结住了一般呆愣的两人留在当场,快步飞奔而去,不知去向。 “…………………………刚、刚刚那个是、什么啊…………?” 真是莫名其妙。正想着“莫非那是狸猫变的来的?”的时候,秀丽突然记起了她最最在意的事情。 ——为什么他要那么珍而重之地抱着胳肢窝里那金光闪闪的狸猫摆设呢……? “主上,您在哪里?以我羽羽为首的仙洞省全体官吏,可都是已经有了觉悟,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以尽自己职责的哦!对—了,谁都是一样的,会觉得结婚满可怕的啊!!” 如同往日一样,羽令尹的声嘶力竭的叫喊声依旧回荡在回廊上。嗒嗒嗒嗒地小步快跑,可爱的脚步声如疾风一般地接近了过来,正这样想着的时候,毛茸茸的羽令尹飞奔着冲进悠舜的办公室来了。 “唔,郑尚书令,主上也不在你这边吗?” “不在……因为我也是刚刚才到这里。” 除了受到惊吓突然转身的悠舜以外,确实没有别的人影。尽管如此,羽令尹到处环视,四处搜寻刘辉的身影。他本人是非常地拼命没错啦,但是在周围的人看来,实在是可爱至极的样子。 “……唔唔,的确看来是不在啊。难道说又被他给逃掉了?” 失望已极地垂头丧气的羽令尹实在是太可爱了,悠舜不由自主地出口安慰他: “羽令尹,反正主上现在年纪还小,您不用这样着急也可以的啦……” 羽令尹小小地叹息,紧接着摇了摇头。 “除了主上以外,直系的血统若是确实地有留下的话,我也不必这样拼命地逼迫他了。悠舜大人……你有没有想过,从苍玄王那时代开始,为什么只有彩七家·缥家·王家能够得以维持悠久的直系这个问题?” “那是因为……” “那是因为七家以及缥家、王家这九家,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必须得延续直系的血统。不允许苍家以外的人坐上王位、王都除了贵阳之外别无他处。为了守护这些,所以仙洞省才会存在。而且,就算是先王陛下只允许九家血统存在的那种极端的事情也……” 悠舜睁大了眼睛。 自建国以来流传着许多仙洞省赌上性命为苍家守护王位的传说。只有仙洞省才能进行王位的授予以及执行即位仪式,而且若是想要以臣下的身份来策划篡位,则必须先将仙洞省攻陷。但是每当这种时候,仙洞省的全体官员都会奋起反抗,就算遇到再残暴的拷问与杀戮,他们都不屈不挠,所以可以说,王座就是由他们在守护着的。 而今也是如此,之所以苍玄王的血统能够被保留下来,可以说,仙洞省功不可没。 “且不管主上有什么事情,我这边也有我必须做的事情。不论他在哪里,反正主上的抵抗应该也无法保持长久……现在虽说只是由我在到处追赶他,而其他官吏并没有说些什么……但是无论如何再放任这样长久地后宫虚悬,周围的人也不会放过他的……。……虽说先王迎娶新娘的时候,也年届三十了,但是那时候是因为国情的问题……” 呼、羽令尹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似的,稍稍低下了头。 “……想起来,他的面相还是跟先王陛下有些相似的呢……。……恐怕主上也是……” 最后的喃喃声消失在羽令尹那微微张翕的嘴边。 “羽羽大人……对于苍玄王的血脉断绝这事,其中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羽令尹从雪白的眉毛深处露出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抬头仰视悠舜。因为职业的缘故,他也会看相。 “……悠舜大人,虽说你是宰相,但是你没有必要将全部的事情都担负下来。担心这个,则是仙洞省以及各家当家的工作。你就做你自己职务范围内的事情就好了。……如果这样的话,等到时机成熟,你所盼望的东西应该就会自然而然地落入你的掌心了。” 听到这好像是预言一样的话语,悠舜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时候,羽令尹则神采奕奕地扬起了拳头。 “那么,再会了!无论如何我也要让主上早日成亲—!” 这样说着,羽令尹小小的身体又如风一般地离去了。 ……哒哒哒哒,直到再也听不见这样的脚步声的时候,悠舜这才重新坐回了书桌边。 “……的确如此噢,主上。” 从书桌下面传来了“哐”的一声。好像是为了出来却不小心狠狠地撞到了头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按着额头、好像小偷一样偷偷摸摸的刘辉爬了出来。疲惫的眼里稍有泪光。 “占了你的书桌,实在是不好意思。” “没什么……” 悠舜苦笑。对于突然地跑进来大声叫喊着“借我躲下借我躲下”的刘辉,移开椅子献计让他藏在书桌地下的人,正是悠舜。 “真是的……孤可从来没说过绝对不成亲之类的话的说……” 悠舜看着刘辉愤愤不平地拿过不知道为了什么而准备的茶器开始泡茶,侧头似乎领悟到了什么。 “那么主上,看来您是已经有了倾慕的对象了吧?” 刘辉闻言不禁动摇,太过意外以至于他把热水泼了出来。看到他这样子,悠舜露出微笑。 “……陛下,您也有了想要的东西了吧?” 被悠舜这样温和地询问,刘辉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请试着例举看看吧。不管有多少都没关系的。因为我对任何人都会保密的。” 刘辉弯起手指,将迄今为止从来未曾跟谁说过的“想要的东西”娓娓道来。那是因为再也不是只得一个儿了。也是因为悠舜那独特的沁人心脾的话语声的缘故。对于什么隔阂都没有的悠舜,刘辉就这样毫不隐瞒地傻乎乎又正直地说了出来。 “……孤知道这的确很奢侈啦,但是不知不觉之间就增加了这许多……” 悠舜对着最后无力又寂寥地这样喃喃的刘辉微笑着。 “微臣知道了。” “呃?” “那我们来做些什么吧!” 刘辉睁大了眼睛。 “做、做些什么是指……?” “没关系的。因为我觉得,如果努力的话,事情就可以像顺藤摸瓜一样地顺利进行了哦。” “……顺藤摸瓜……” 悠舜转头看向窗口,那方向的远处,正是他在那里度过了十年的茶州。 “……陛下,臣也是的,以前,臣也曾经认为不可以有太多的祈望的。” 刘辉猛然抬起头,正巧对上了悠舜那藏着如弱柳一般柔韧意志的眼瞳。 “因为臣的腿受伤了,所以以为走起人生路来,比旁人总要稍稍艰难一些……对于任何人来说是理所应当的幸福,但是于臣,却认为,对于自己来说,就算并非是理所应当的,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如果是无法得到的东西,那么从一开始就不要去盼望得到……就当是很重要的东西,为了不把它弄坏,所以就轻轻地放在架子上,只要看着它就很足够了……” 刘辉的喉结上下滚动着。 “但是,主上,臣到底不是圣人……也会希望自己爱的人能够留在自己的身边。” “…………” “对于重要的朋友,也想要对他说‘因为你是你,所以我需要你’之类的话。” “…………” “就算明白这是必须得放弃的,但是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放手……” 悠舜的眼光落在了自己的掌心上,仿佛在那里,有着看不到的宝物。 “……那大概就是非常重要、所必须的东西。就如同树木与花草需要与水那样。” “主上”这样温柔的声音,让垂首的刘辉的心悄悄地动摇了起来。 “臣的工作就是来辅佐主上您的。如果是行不通的事情,臣会明确地告诉您那不行,但是如果是不放弃也可以的事情,臣不会在一开始就对您说‘放弃吧’。让我们悄悄地试者努力看看吧!” “……因为孤是王。” “正是。所以臣所要作的工作,就是为了让您的愿望实现。” 刘辉缓缓地俯下身来,最后啪地一下将额头抵在书桌上。 “让您的愿望成真吧,我的主上。为了让刚刚放开手的您,不会在什么时候成为空壳然后消失。” 刘辉微微地吞下了叹息。一直以来,他就想着,真是不可思议。 “……为什么……你会这样温柔地对孤呢?” 听到这句话,悠舜吃惊地瞠目,为什么呢?他微微有些寂寞地笑着。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他张开了嘴,但是中途还是噤了声。 “悠舜大人?” “没什么……说起来,为什么陛下您会这样毫不犹豫地任命臣出任宰相的呢?” “唔?大概是因为你是孤喜欢的类型吧。” “…………。………………啊?” “在即位仪式的时候,你对孤生气了呢。” 刘辉回忆着秀丽,然后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孤看来对那些平日里很温和但是生起气来则很恐怖的人没辙呢。若是这样说起来,悠舜大人你真的是我喜欢之中的喜欢的存在哪。” 被人太过直率地告白喜欢自己,悠舜除了微笑再也没有别的表情以对。 “好了……可是臣可从来没有想过要特别地对主上您温柔啊……” 悠舜像是联想起什么来,然后作出非常困扰的样子,深深地长叹。 “……看到主上您,臣稍稍想起了一些过去的回忆呢……” 就算不看向悠舜那里,也可以感受到他话语中的微笑。 就这样,陷入了温柔的沉默之中。过了一会儿,总算平静下来的刘辉抬起头看向悠舜。 “……孤明白了!为什么红尚书他会那么喜欢你。” “啊?” “你跟邵可有点像。” “臣吗?怎么会啊。以前臣生起气来都有揍过黎深哪。” “揍、揍过?!你打了红尚书?” “是啊,因为太过生气了,所以忍不住就……忍不住出手的情况只有那么最初也是最后的一次,以后我若是生气了,首先低头的一定是黎深和凤……奇人那方,那两人通常都是同伙,所以两个人会一起过来道歉,也是常有的事情。臣跟邵可大人一点都不像。” 那个人是谁啊?刘辉吃惊地张大了嘴。不知为何,可以看到悠舜的背后闪闪发光。 这时候,外面传来了啪哒啪哒的脚步声。刘辉马上就警觉地有所反应。虽然连悠舜都可以明确地分辨出来那并非是羽令尹的脚步声,但是刘辉看来是相当神经质地在被紧逼着。 不知为何,悠舜觉得深有感触。十年来的那位上司与所谓的“神经质”完全无缘,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那完全是个随心所欲神经大条的上司。总觉得现在的王看起来真像只小兔子。 “……主上,您哪天若是有空的话,可以偷个闲,跟绛攸大人还有蓝将军一起上个街也没关系的。” “……。什么?” “正好今天和明天是公休日来着。而且我们必须得认真地去搜寻幽谷先生的下落才成。” 刘辉的表情有些许的紧张。 “臣过后也会去向凛问问看的,但是,有些事情看来还是必须得由主上您亲自去做才成。大概让您出去一整天是不太可能啦,这样好了……因为从下午起,臣会开始审阅文件,所以,如果是正午稍过时分的话,想来您稍微走开一下也没有关系吧?反正有些事情以臣的权限也可以做出裁决和批准。但是,傍晚的时候请您务必回来处理工作。请您有所觉悟,臣可不是那么温柔的哦!” 刘辉的脸上容光焕发。如果可以逃离“羽爷爷”的魔爪的话,就算让他出一百万两黄金他也愿意。 “嗯!那么孤这就去绛攸和楸瑛那边!” 站起身来,突然刘辉有些担心地回头看向悠舜。 “说起来,孤听说你谢绝配置专属护卫官……” “是啊,因为没有必要。臣又不是在做什么会被人暗杀的宏图伟业来的。” 悠舜的指尖轻轻玩弄着羽扇上的羽毛。在刘辉提出反驳之前继续寂然说道: “……而且,请您试着相信——大概、没问题的——好了。” “呃?” “不,是真的没有问题。所以还请您不要太过宠溺臣下。” “……。……之前,你有说你的腿受伤了……” 对于刘辉的耳聪目明,以及自己的粗心大意,悠舜不禁苦笑。 虽然已经再也不会对自己的腿感到焦虑了,但是每当想起这件事情的时候, 仍然会觉得呼吸困难。 “……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请您不必太过在意。” 垂下睫毛的悠舜微微笑着,只是如此禀告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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